那亲从官立即出去将那小孩儿带来，韩清边的人连着上去问了几番，也只从那小孩儿口中得知，是一个年轻男人让他送的信。

        檐外雨沙沙，韩清手中的茶碗久久没放下。

        “听闻那女子满口荒诞之言，如今应该在司录司中受杀威棒。”

        数名亲从官鱼贯而出，冒着绵绵细雨疾奔出去。

        他们没一个人看见立在檐下的一颀长影。

        “张相公亲自收拾了杂物，在院子里烧了。”

        司录司外烟雨正，狱中返更甚，倪素瑟缩在简陋木床上，冷不丁的锁链碰撞一响，刺得她眼微动。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亲手烧的。”

        十四岁那年，他与老师的殷殷期许背而驰。

        男人作狱卒打扮，仗着她受了刑杖只能伏趴在床上，便一膝抵在她的后背，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拉扯汗巾。

        “使尊。”

        十指连心，男人痛得厉害也不敢高呼，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更添戾色，更用力地拉拽汗巾，迫使伏趴的倪素不得已随之而后仰。

        韩清瞥了一眼，令旁之人去取来。

        第14章  菩萨蛮（二）

        顷刻，汗巾收紧，倪素瞪大双眼，她几近窒息，原本煞白的脸色涨红许多，她仰着，看见一双凶悍阴沉的眼。

个宦官，年约三十余岁，眉目肃正，声音清，听不出什么尖细的调子。

        韩清的视线停在纸上“倪素”两字，“死者的妹妹倪素，如今可在光宁府司录司？”

        韩清放下茶碗，展开信笺来打眼一瞧，他的眉轻皱起来，视线来回在纸上连，随即抬首：“那孩童在何？”

        倪素咬着他的手指，她此时已不知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齿都是麻的，她只顾收紧齿关。

        男人正用双手将其脖颈勒得更紧，却觉后有一阵凛风忽来，得狱中灯火乱晃，可这幽深牢狱里，窗都没有，又怎会有这般寒风？

        纤细的脖颈像是要被顷刻折断，腔里窒息的痛更加强烈，倪素颤，再咬不住男人的手。

        可脑海里，却总有些人声在盘旋：

        老师满期许之言犹在耳。

        徐鹤雪转，清癯的形入雨雾里。

        死了个举子，还是来云京参加冬试的举子。

        “子凌，盼尔高飞，不坠其志。”

        因为他当初离开云京时，此人不过才十一二岁。

        “你是说，张相公将那幅图烧了？”

        “光宁府那边，今日是否有人报官？死的可是雀县来的举子？尸是在西城门外的清源山上被发现的？”韩清又问几名亲从官。

        “亲手烧的。”

        徐鹤雪不禁抬首，青灰朦胧的天色里，檐上垂脊，鸱吻如栩，恰似当年春风得意蹄疾，他在老师府中敬听教诲。

        嶙峋墙上映出一影子，轻微的步履声临近，墙上黑影更成了张牙舞爪的一团，很快笼罩过来。

        有个才上值的亲从官家住得离光宁府那边近些，来前听家里人说了几嘴，“听说那举子的尸被封在那尊泥菩萨里。”

        “张相公对那逆臣，情义早绝。”

        韩清垂眼，写此封手书之人是笃定他一定会与冬试有关的这桩事，可此人究竟是谁？

        那亲从官恭谨答。

        那亲从官答。

        亲从官说罢，见使尊迟迟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便小心翼翼地又：“使尊，如此您也好向官家回话了，张相公对那逆臣，情义早绝。”

        一只手猛地扣住倪素的后颈，倪素一刹惊醒，却被后之紧捂住了嘴，她的嗓子本是哑的，上也没力气，她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见那人在她后腾出一只手来，从枯草堆中抓出来那条沾血的汗巾一下子绕到她的颈间。

        他的魂越发得淡。

        “回使尊，二十年前逆臣徐鹤雪进士及第之时，他曾赠张相公一幅亲手所画的《江雪独钓图》，其时，张相公赞不绝口，并在画上题诗，其诗也曾传一时。”

        可终究，

        离开倪素边太远，徐鹤雪便要承受更重的痛楚，倪素昨日为他点的灯盏，全用在这一路来消耗。

        韩清了手书，正色：“你几个带着我的印信，快去司录司将人提到我夤夜司来。”

        一名亲从官匆匆进来，忙行礼：“咱们正门外来了个孩童，说有人让他将这手书交给您。”

        韩清端着茶碗，将饮不饮。

        倪素的脸色越发涨红，像是有一块大石不断挤压着她的心肺，汗巾上的血渍濡了她的脖颈，男人见她越发挣扎不得，眼底正有几分阴狠的自得，他手上正更用力，却猛地吃痛一声。

        点滴莹尘淹没在雨雾之中，徐鹤雪一手扶，满的伤口又在撕裂，他疼得恍惚，往前两步，却又倏尔停驻，回过，他看见在厅中出神的宦官。

        他并不记得这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