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底下卖几本禁书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孟相公如今是当朝宰辅，如今不知多少读书人与眼前这女子一般，抢着集齐孟公所有的书卷。

        清风拂，他花白的胡须随之颤动。

        “这便是所有了吗？”

        徐鹤雪这个脏透了的名字，被他拭干净，重新捧回世人面前。

        倪素并非没有听过十六年前投敌叛国的将军的名字，可孟云献却在此篇称他作——“子凌”。

        刽子手将他年老孱弱的躯按到断台上，底下许多人都在唤他“张相公”，而他从容地瞧了一眼悬在上面那锋利的断刃，他忽然振声：“斩首之刑如何比得凌迟之痛！我张敬曾有一名最好的学生，他十四岁进士及第，十四岁远赴边关，谁曾记，他在丹原一战成名？谁曾记，他在饮湖大破胡军，杀胡人亲王多羚，夺回燕关千里！谁曾记！他年仅十九，封玉节大将军，使胡人不敢再近居涵关一步！可世人杀他，君王剐他，使他剑骨竹心沦落泥淖无人收殓，担负叛国骂名十六载！”

        监斩官在后，撑在桌案上的手都在发颤，殿前司的班直在，他一直捱到这午时一刻，却依旧无人带着官家的敕令来留人。

        伙计脸色一变，但见倪素神情认真，他犹豫了一下，“也，也不是没有，但……”

        倪素心中一动，她总觉得自己及到了什么，“小哥，就没有抄本吗？”

        初入云京那日，徐子凌在虹桥之上，到底在看御街上的谁。

        进了书肆，倪素将烧干净蜡烛的琉璃灯放在桌上，看着伙计抱了十几卷书出来。

        伙计挠了挠，压低些声音，“还有一卷，是孟相公的杂记，原也有的，只是后来被官府给禁了。”

        张敬冷静地看着刑台之下越聚越多的人，数张陌生的脸孔在唤他，他向来严肃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意。

        “我可以多付钱。”

        “因为，孟相公在那上夸赞了一个人。”

        却原来，是如今在刑台之上的张敬。

        倪素跟随那些书肆里的读书人跑到菜市口来，正见那座刑台，当初在这里，她亲眼看见那个害她兄长命的凶手首异，而此刻她站在底下，仰望那个被剥去官服的老者。

        “倒也不是……”

        “快！咱们快去！”

        “你们这些后生，哭什么？”

        倪素将那卷杂记回伙计手中，急匆匆：“先请你代为保，之后再一块儿送到我家中来！”

        “官家要斩张相公！”

        他回看着桌上的琉璃灯，“诶！倪小娘子，你的灯！”

        “为什么？”

        “张相公，官家为何杀你，为何杀你……”

        他提高声音，“人终有一死，我张敬活到今日，已是活够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血还是热的，因为是热的，你们更该珍重自，谨记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谨记先贤交给你们的理，若入仕，为君也要为民，若育人，则自己首要立要正，大齐，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有人哭。

        若不能面对面的相见，那便在纸上见一见。

        她曾以为是孟云献，

        “什么？”

        门外忽然有个年轻人气吁吁地跑来。

        倪素从袖中取出几张交子。

有关的书籍送给他。

        他们全都跑了出去。

        在书肆中看书的数名年轻人几乎是立时丢下手里的书卷，跑到他面前去，“你莫不是吃醉了酒？”

        他抬手，却觉有千斤重。

        闻风赶来的许多读书人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在刑台之下，被军士拦着不能再靠近，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他。

        见倪素面迷茫，伙计便神神秘秘的又添一句，“就是十六年前投敌叛国的那个将军。”

        徐鹤雪，字子凌。

        “张相公！”

        菜市口的刑台之上，张敬被人褪去外面那件紫色官服，跪在断台前。

        而使孟云献这卷杂记成为禁书的，是他在此篇中夸赞当年十四岁进士及第的徐鹤雪——“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伙计也不是第一回  大着胆子这样的事，见了钱，他便偷偷摸摸地将一本书给倪素，“小娘子可千万小心收藏！”

        “我也曾是剐他血肉忠心的其中一人，可我今日，要为他哭，要为他喊冤！”

        倪素指节松懈，书卷几乎要脱手。

        她终于知，

        伙计还没来得及应声，便见她提裙跑了出去。

        倪素接来那本杂记抄本，在书架的那片阴影里接连翻了数页，终于找到那小哥所说的那一篇。

        “张相公那么好的人，如何官家便要斩他？竟不议罪，便要立即斩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何必问，我何必答，官如此，诸位要入仕者，应当有此觉悟。”

        “我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