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素问出这句话，却见他覆在棂窗上的指节屈了一下，他那张面庞上依旧没有太多生动的神情，不知为何声音却压低了一分：“嗯。”

        “我明白他们什么都不知，”

        徐鹤雪眼睫微动，漆黑长夜里，他一睁眼，便是满室明光，照得他双目清明，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而旁呼轻微，几乎拂在他的颈侧。

        “他们并不知真相，你收拣我的东西，会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倪素立时想起自己半睡半醒的某一刻，嗅闻到胡饼的香，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看着青穹手中的胡饼，她忽然知了。

        人死如灯灭，他早已是这世间一盏不能重燃的灯，而幽都百年足以令他忘却许多事，放下许多事，可困锁宝塔的三万英魂仍是他肩上的重担。

        他说。

        他转过脸，对上一双眼睛。

        他们不得释，他亦不能自释。

        他顿了一下，“还有你。”

        徐鹤雪错开眼，却隐隐觉得自己上总有她被子里的温度。

        “我怕你又忽然不见。”

        他回来也从不为自己的后名，他只要当年牧神山一战的真相，要真相背后之人以血来化解三万靖安军的怨戾，出宝塔，入轮回。

        青穹继续说，“用的是徐将军的簪子换的钱。”

        她将那断枪当他的尸骨，要认真地为他收殓，却不得不迫于现实，任由青穹父子将它送回桑丘的残碑前。

        倪素隔着被子抱住双膝，“可是徐子凌，我很想让他们知，多一个人知真相，这个人世对你的误解就会少一分，可我又想，我连你的东西都不能保住，没有人信青穹和他阿爹，也不会有人信我。”

        她又打破寂静。

        他结了一下，明明他没有心，也不会耳热，更没有呼，但他却能因她的话而陡然想起自己曾为人时，有过的这些感觉。

        “你给我买的胡饼，我吃了。”

        徐鹤雪打断她。

        倪素拥被坐起，“你也是这样，我一伸手指，你就会贴着我的手指，还有尾巴……”

        他不自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烛焰闪烁的光在他的眸底是清凌的影子，他只要微垂眼帘，双眼的褶痕便会舒展开来，她的视线又掠过他高的鼻梁，颜色淡薄的。

        “你……”

        其实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冷淡，但是倪素却不自禁心中一动，她怔怔地凝视眼前这孤魂，他的影还是有些淡，细微的莹尘浮动，他像是一引人沉沦的美好幻象，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倪素说。

        徐鹤雪听出她嗓音有一些沙沙的，他回望向那大开的棂窗，伸手将它合上，银白的月华消散，他沉静的嗓音落来她耳畔：“不会。”

        苍白洁净的面容上没有过多的神情，但他却立时坐起，视线倏尔落在她边的药篓。

        受了风寒，倪素几乎在床上躺了整日，天色渐黑时，青穹才回枯井去找他阿爹，她一个人在屋中点满灯烛，将靠床的那棂窗打开，银白的月华落了大片到榻上，看着侧的药篓里细微的莹尘飞出。

        “你沐浴完了吗？”

        她嘴微动，轻声说。

        冗长的静谧中，药篓里那一团莹白的光色散出来，在淡薄的月华里，化为雾气，又逐渐凝聚成一影。

        为此，他宁愿不入九天，甚至，神魂俱灭。

        “昨夜徐将军让给你买的，我与阿爹也跟着沾了光。”

        倪素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倪素已经学会从他不多的反应里找答案，“你回幽都前，我就将你放在这个药篓里，一直带在边，那时，你知吗？”

        “倪素。”

        徐鹤雪闻声看向她，灯影之下，她额的伤还是红红的，昨夜这张脸几乎沾满了泪，她在背上，在风中对他说的话，总是在他心中回转。

        夜风拍窗，一下又一下，屋中灯烛颤颤，光的光影照在他上，犹如照彻山上雪，“其实，有老师与你知，我心中便已足够安定。”

        他的眉眼堆砌雪意，嗓音也依旧清冷，却裹藏了一分不受控的遐想。

素朝他看去，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捧着一个胡饼。

        “要吃。”

        她一只手抱着它，上的被子也搭在它上面。

        边城的夏夜，没有蝉鸣。

        徐鹤雪化为那团莹白的光时，是没有意识的，他不知自己被她带在边，夜里放在侧，甚至还分一半被子给他……

        徐鹤雪静默地望向她的侧脸，“我死十六年，骨销尘泥，世人不明真相，他们如何看我，其实我并不在乎，我行止无愧，此心光明，起初只有我自己知，但如今，老师知，还有，”

        “我没见过山灵，但青穹与我说，他能看得见，山中有些生灵便是如此柔的一团光，有着动物的模糊轮廓，却又偏偏不形，不能为人所见。”

        “不知。”

        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