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继勋没有多待，唤来一名医工匆匆包扎了伤，便又起去忙战后的军务，徐鹤雪被青穹扶入帐中，其中的灯烛已烧没了大半，他的视线很模糊。

        秦继勋点点，“待他们安置好，我便让你二人一见。”

        秦继勋才经历了一场战场上的厮杀，他并无疲态，反倒神奕奕，整个人如同一柄生锈的刀，今日见了血，才褪去锈迹，显森然的锋芒。

        第81章  行路难（二）

        “南延落的人一向如此，即便你能将苏契勒活捉，来日石摩兵临城下，他一样宁死也不愿自己成为雍州军威胁石摩的筹码。”

        徐鹤雪被他这样一问，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倪素的脸上，她的面庞已经被拭得干干净净，眼浸着薄红。

        他忍不住问：“您心中，是如何想倪姑娘的？”

        “倪公子不是要见杨天哲么？”

        只听得青穹忽然一声，徐鹤雪立时偏朝竹床那面看去，只见一不甚明晰的影子，他听见她“嗯”了一声，嗓音干哑：“青穹，麻烦你将烛台上的残蜡换了，再拿火折给我。”

        徐鹤雪在床沿静坐，忽而睁开眼，他看着竹床上昏睡的姑娘，  不知何时她的前额又爬满细汗，他拿起布巾替她了，  随即才伸手从她松懈许多的指间抽出衣袖，  一手扶着床沿，  艰难地站起，  重新好面。

        “只是……”

        外面虽灯火通明，却并非是倪素亲手所点，  徐鹤雪听见他的声音才辨认出他是谁。

        秦继勋语带关切，“可寻医工瞧过？还有倪小娘子，  她……”

        徐鹤雪轻抬下颌，“还有杨天哲，他在王庭虽为末官，却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

        秦继勋的神情凝重许多，“杨天哲说，苏契勒帐下大将石摩领着数万兵已近汝山，若非如此，杨天哲今日也不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苏契勒后方。”

        秦继勋扶着他走到外面的火堆前坐下，“苏契勒自戕了，他的裨将扎赫拼死抵抗，已为段嵘所杀，剩下的那些胡兵，大都拼死抵抗不肯投降，还活着的，我亦如你所言，将他们绑了回来。”

        她险些，死在乱蹄之下。

        “我们都无大碍，  秦将军不必担心。”

的衣袖，指节上沾到衣袖上的血，也被徐鹤雪拭干净。

        但那时，徐鹤雪也已料到如今这个结果，苏契勒的态度便是石摩的态度，石摩作为苏契勒的拥护者，又是南延落出来的大将，苏契勒一旦落入雍州军的手里，石摩心中便会明白苏契勒的选择。

        乌络王庭以能力为先，苏契勒此番遭逢大劫，即便是活着回到王庭，他亦不能在自己的父兄面前抬起。

        徐鹤雪半垂的眸子毫无神采，他依旧面无表情，只一手扶在膝上，“秦将军，后悔吗？”

        “好。”

        月寒风凛，  原本静谧的军营中忽然杂声四起，甲胄碰撞，步履声繁，  诸般呼痛的惨声，还有营中医工匆忙命人烧热水，  找伤药的呼喊。

        徐鹤雪若在两军交战时将苏契勒带走，扎赫等人一定会拼了命地来追赶他，他便不能带着倪素顺利冲出重围。

        胡杨林尽的山坳也许仍在酣战，而此却是听不见的，帐中烛焰闪烁，徐鹤雪在这片黄的光影里静坐，听着她清浅的呼声。

        “不敢毁。”

        才掀开帐帘，徐鹤雪迎面撞上一血腥气的秦继勋，他手中的宝刀还沾着淋漓鲜血，  脸上与手背上都有刀伤还未来得及包扎，这么一相撞，徐鹤雪踉跄两步，  秦继勋立即要上前扶，  却见他扶着一旁的帐帘，站直了。

        青穹将徐鹤雪扶到床沿坐着，便迈着迟缓的步伐回去找新的蜡烛。

        秦继勋虽一早遣人去汝山给杨天哲送信，请他一同围困苏契勒，但有苏契勒事先放出的消息在先，杨天哲未必会全信，他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领着起义军赶过来，是因后方丹丘大军近，他不能后退，只能往前。

        但眼下苏契勒已死，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如何想她？

        “可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今日本该暂留苏契勒的命，这样沈知州的奏疏才有足够的时间送到云京，后方的援军也能及时赶到。”

        秦继勋刀锋嵌入尘土，他一手撑在刀柄上，火光照得刃光凛冽。

        半晌，他开口：

        “倪姑娘，你醒了？”

        “倪公子，  你没事吧？”

        雍州不可避免，将要面临一场恶战。

        苏契勒进犯雍州之心昭然若揭，秦继勋之所以破釜沉舟，借宋嵩的死围困苏契勒，也不过是想占得一分先机，使朝廷放弃偏安的打算，更是想令后方调遣援军的时间充裕一些。

        雍州军一旦与石摩手底下的居涵关守军开战，那么大齐与丹丘十几年来的表面平和，就将彻底被击碎。

        “那些俘虏，秦将军不妨好好审一审，你从未与石摩交过手，撬开他们的嘴，你或许也能知一些有用的东西。”

        “十几年来，我心中觉得后悔的事很多，但唯独今日这件，我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