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神福在殿门里面的窄廊里，躬询问。

        “小声些，娘娘，万莫惊动了我爹爹。”嘉王笑了一声。

        “走了？”

        嘉王惨笑，“得我如今，也不识得我自己了。”

        “朕，该早些，杀了你。”

        嘉王俯，上的血滴落在锦被上，眼眶被泪意憋得发红，他凑在正元帝的耳侧，轻声：“这样也好，爹爹。”

        此话犹如针尖一般戳刺着一个帝王的心，正元帝嘴颤抖，又惊又怒。

        盖子翻开，里面一颗血淋淋的颅霎时落到贵妃的裙摆，冷透的血沾她的衣料，娥惊声尖叫，宦官们瑟瑟发抖。

        贵妃嘶声力竭，发了疯似的要朝他扑去。

        嘉王却趁此机会，将汤药灌入他口中，汤匙抵在正元帝的齿，嘉王满脸都是泪，却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给了他半生恐惧的君父，“爹爹您真的很会让朝廷里的那些人为您而争，为您而斗，他们对了的事，是您英明，他们错了的事，是他们愚蠢，可是您好像没有意识到，您也是会老的。”

        他抬起手，药碗落地，“砰”的一声。

        隔扇被人从里面推开，还有数名御前班直提着刀守在贵妃面前，她悠悠转醒，最先看见映照灯火的刀刃寒光。

        正元帝艰难地出声。

        他睁开双眼，倏尔见嘉王上沾着血，朝他走近，他的腔里杂声更重，他嘴艰难地动了动，“梁神福……”

        “给贵妃的。”

        “您知您每回看我，我心中有多害怕吗？我生怕您一个不高兴，我就要丢了命，我生怕您看着我额上这疤，就想起我曾两次违逆过您。”

        贵妃立时喊，“殿下，殿下茹儿在哪里？你快让她来，你快……”

        贵妃的嗓音变得有些尖锐，“她去了哪儿？！”

        “我要您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撕下您的脸面，看我是如何告诉天下人，您错了，您修是错，为君父，不将子民放在心中是错，死我的老师更是错，您在位二十余年，皆是错。”

鲁国公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殿门合拢。

        嘉王又将一勺汤药抵入他的口中，苦涩的药味弥漫，他握着汤匙的指节泛白，“听说这金丹不会让您立死，只会让您的病势再沉重些。”

        梁神福伏在地上，不住地抖动，却本不敢抬。

        帘子被躬着的宦官们掀起，嘉王转走进内殿里，也许是方才贵妃尖锐的叫声惊动了榻上的正元帝。

        “啊！”

        “殿下，那药不可啊！”

        一个帝王的自尊，在此刻被他击个粉碎。

        “赵益！赵益！”

        嘉王嘲笑似的，“一旦他们思量起了后路，您，也就不再重要了。”

        梁神福浑发抖。

        梁神福伏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嘉王轻声。

        正元帝脖颈间青鼓起，呼急促。

        御前班直们忙将她按下，又以她的披帛将她的嘴住。

        梁神福听见这嘶哑的声音，心一惊，他连忙到榻前，眼睑都浸着泪，跪下去，“官家，官家，婢在……”

        贵妃定睛一看，那花白乱发之下的颅，正是她父亲吴岱的脸。

        “殿下提的是什么？”

        “我越是怕您，您就越是我，”

        “您康健时，天子敕令，莫敢不从，可当您躺在这张床上，连口齿都不清楚，他们就会想啊，若您不在，他们的后路又在哪里？”

        “爹爹，喝药吧。”

        嘉王却充耳不闻，他舀起一勺汤药，“爹爹，即便您是天子，生了病，怎么能不用药呢？儿子永庚来服侍您。”

        嘉王扯，“永庚有今日，全拜爹爹所赐。”

        她吓了一，抬起脸来，正见嘉王走进来。

        正元帝见他跪下去，登时一双眼血丝更甚，“连你，连你也……”

        嘉王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提的木盒放到地上，他审视着她疯癫的模样，隔了会儿，才抬踢倒那木盒。

        “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走了。”

        他抬起眼，只见正元帝怒视着他的目光，好似觉得他是一个全然陌生之人，他将汤匙抵在正元帝的边，“爹爹何故如此看我？是觉得我不像您记忆中的那个在您面前连话也不敢说的养子了是么？”

        嘉王环视四周，将搁置在桌案上，已经冷透了的，被太医局的医正们看了又看的那碗汤药端来，他全然不顾自己上的伤口还在血，兀自在床沿坐下。

        她大声惊叫。

        这一刻，她仿佛才回过神来，“赵益！是不是你！这一切，是不是你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