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献面无表情，“如今玉节大将军的案子还没能重审，你就是此刻死了，你敢到九泉之下，去见他和张崇之吗！”

        谭判院猛地一下站起。

        第126章  万里春（五）

        “那是倪小娘子啊。”

        他记得，

        这个草民，

        登闻鼓院大门外挤满了人，  他们皆是被登闻鼓的声音引而来，一个个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望向门内，杂声纷繁。

        “先前她就敲过一回登闻鼓，  这回又是为的什么？她不要命了么？”

        贺童抿了抿，“是徐鹤雪的诗文，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为了保我，我从前整理的那些他们都烧了，但好在我记在了脑子里，每一个字都记得，我要把它们重新默下来。”

        孟云献才出御史台大狱，便听一名夤夜司的亲从官来报，“孟相公，周副使让小的来告诉您，有人要状告南康王父子。”

        她是子凌的妻，如今，她要再为子凌与三万靖安军而受那二十杖吗？

        孟云献也不多待，如今官家在病中，而储君未立，还没有人来贺童与蒋先明的案子，他这个时候也不好插手，只能让他们继续待在牢中。

        她这声音有力而清晰，  无论是在堂上端坐的谭判院，还是在大门外聚集的人群，  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倪素？”

        在状告宗亲。

        亲从官垂首恭敬地说，“倪素，倪小娘子，她自称亡夫徐景安为靖安军后人，要状告南康王父子勾结吴岱潘有芳二人，害死玉节大将军徐鹤雪与三万靖安军。”

        “贺学士。”

        正堂上，  谭判院满额是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你要告谁？！”

        刘大人让人来给蒋先明包扎脑袋，他动也不动，无论刘大人说什么，他也像没听到似的，什么话也不说。

        蒋先明听着他这番话，便去看他砚台上的那支笔，墨如滴，他双手扶住木桩，“你说得对，我也还握得住笔。”

        贺童自觉没趣，他也再睡不着，索坐到桌前，倒了些冷茶水在砚台里，磨出墨来，用笔一蘸。

        孟云献立时问。

        百姓们七嘴八，周立在阶上，  没有皂隶敢将他拦在门外，但他却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寒雾弥漫，  他静默地凝视正堂内，那个女子的背影。

        “为他些什么吧，你想想自己还能什么，若不能为他，你也该为天下人。”

        贺童将笔搁在砚台上，郑重地说，“我从前恨过他，我觉得是他害了老师，可到来才发现，我最不该恨他，我对不住他。”

        孟云献一下拉住他的手臂，“不可！此事不可！”

        这种书写的声音，令蒋先明迟缓地抬起来，他看见贺童在桌前正襟危坐，手中握笔。

        “什么？谁？”

        蒋先明还是不说话。

        蒋先明忽然出声。

        “不全是。”

        “快！命人去请黄相公，让他与我一，去登闻鼓院！”

        贺童觉得他跟丢了魂儿似的，见刘大人他们出去，他才，“蒋御史，孟相公跟您说什么了？您闹这么一出？”

        “是因为你老师吗？”

        她曾为她的兄长受过刑的。

        孟云献的手指骤然松懈。

        “……”

        “二十杖啊……是个男人都受不住吧？她怎么胆子这样大？”

        孟云献说罢，也不待蒋先明是何反应，他侧过，看向脑袋上裹着血红细布的贺童，“你啊，说出去你是个正经文人，谁信？一言不合就将人家骨都打折了，还将自己弄成这般不面的样子，你老师若在，他一定胡子瞪眼，将你一顿好骂！”

        “孟相公……”

        贺童转过脸，听见他问，“你在写什么？”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登闻鼓院的规矩，若要伸冤，必先受二十杖刑。

        倪素扬声，  重复：“民女倪素，  要状告南康王父子勾结吴岱潘有芳，害死玉节大将军徐鹤雪与三万靖安军将士！”

        不但是宗亲，其中还牵扯着才被莲华教副教主张信恩杀害的朝廷重臣潘三司，  与贵妃娘娘的父亲吴岱。

        “作为他的师兄，我心中有愧，实在难捱，我想自己还能为他些什么？大抵也只有手中的这支笔，我想留存住他的痕迹，也想让世人记得他的痕迹。”

        亲从官小心翼翼，“已经晚了，那位倪小娘子已经敲了登闻鼓，入了登闻鼓院了。”

        他后背都惊出一冷汗，“大胆！你竟敢诬告宗亲？！”

“既然知死者看得见我们的所行所为，那么我们便更应该审视己，先正己，后正人，这才是我们对已死之人的敬畏。”

        她上裹着一件玄黑氅衣，  漆黑的兽领子，  衣袂的仙鹤绣纹泛着凛冽银光，  那是一件男人的氅衣，  她将它裹在上，完全遮掩了她穿在里面的衫裙，乌黑的发髻间也唯有一支珍珠花鸟金簪作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