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庚，”

        赵益哭得不能自已，“我也不到像孟相公他们一样去等，他们还可以熬，我却很害怕，我不知什么时候先帝就又要对我心生厌弃，我再拼命地留在云京，也抵不过天子一怒，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用这条命为你报仇……”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

        “每个人立于世，皆各有所长，  若明君在世，使有所长者居其位，谋其职，尽其能，则国何愁不强盛？”

        赵益点，“老师生前所愿，是推行新政为国为民，可先帝却只将新政当弄权的手段，我不要那样，我一定记得老师的未竟之志，我绝不辜负老师，也绝不辜负孟相公。”

        “我在你面前立誓，此生为君，我必要收复国土，绝不退让！”

        “记得。”

        “为人，为君，我绝不再懦弱。”

        徐鹤雪说。

        故友相对，恍如回到年少交游的那段时光，二人齐声：

        赵益抹了一把脸，“你赠我的这幅字，我也会好好收着，此生，以它为鉴。”

        “我想看她笑，再也不让她为我而哭。”

        徐鹤雪隐约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他很轻松地就能从中分辨出她的声音，“我想在阿喜边，陪她回雀县，看着她写成她与兄长的医书。”

        “而我以为，如今朝中如沈同川一般心有其志，  而不能在其位的人不在少数。”

        “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却什么重担也担负不起，你被凌迟时，我救不了你，老师被判斩首，我亦护不住老师……徐子凌，你看我，我就是如此没用的一个人，”

        “什么事？”

        “就是怕你这样。”

        “雍州有一位知州名唤沈同川，  他是孟相公的学生，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当年我与你皆读过他的一篇《战论》，  他有识之才，而朝廷却无识人之力，他看清政积弊，  有心革除弊病，为国养强军，却始终不能在其位，  亦不能谋其政，  只能抱憾至今。”

        徐鹤雪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先帝病重，你就要因我而死。”

        徐鹤雪与赵益相对而立，一个容颜苍白，永远停留在他的十九岁，一个历经十多年的世事磋磨，已是三十余岁的形貌。

        “永庚，你我为友，我最知你的心，也知你的不易，若不是这个世，我亦不愿你在如今这个位置上。”

        赵益开口，声线都是抖的，眼中泪意充盈。

        推开一间居室的房门，赵益抬起眼，细如绒的灰尘在阳光里飞浮，他跟随徐鹤雪走进去，里面的陈设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是书案上的书卷却堆得很多。

        他浑一震。

        虽多，亦整洁。

        “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

        “我要活，就只能在先帝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辱你，可是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徐鹤雪却问他，“你杀潘有芳吴岱之时，存了死志，是不是？”

        这话几乎又要将赵益的眼泪出，他忍了又忍，“你不留在这里吗？”

        赵益伸手接来，  里面是一副卷轴，他将其取出，  展开来，纸上墨色铺陈，洋洋洒洒，  清峻飘逸，是屈原的《招魂》。

        徐鹤雪摇：“我返还阳世，一直有一件我很想，却不敢不能之事，但我如今，却可以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我无分文，栖大钟寺蹭斋饭那夜，曾说过什么话？”

        第132章  四时好（五）

        徐鹤雪神情沉静，“可如今你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以往再是不愿担负的东西，你如今，你也不得不担负。”

        徐鹤雪俯在书案上翻出来一只长方的锦盒，  递给他：“你我相见，我无长物，唯有以此相赠。”

        这一刻，徐鹤雪在这位挚友的脸上看到了他的坚定，岁月摧人，也铸人，柳枝随风，在棂窗前微，他：“永庚，与你为友，是我之幸。”

        “你今日所言，我必不会忘。”

        徐鹤雪看着他，“你们招我之魂，  而我想替天下人，  招明君之魂。”

        “我不会忘记百姓的苦，亦不会忘十三州的遗民还在等大齐收复故地，天下人都在看着我。”

        郎朗日光透过棂窗落入房中，碎光在衣袂上微晃，赵益与他相视，“子凌，你也看着我吧。”

        赵益咙哽咽，说不出话。

        “我知。”

        “记得。”

        徐鹤雪清冷的眉眼浮出极浅的笑意，“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出游，在路上遇见饿死的百姓，你哭得有多伤心吗？”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样的温度更直观，他在这种极致的冷意中，不得不直面他与挚友阴阳两隔的事实。

        徐鹤雪看着他，“赵永庚，你是三十余岁的人了，又是大齐的新君，万莫如此。”

        可赵益的眼泪就是收不住，“那夜你救我，又为何不肯与我相认？”

他的手，只觉冰雪裹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