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生将屋里的四方桌搬出来，挪到屋前的草坪里。小妹从橱柜里抱出一叠白底蓝圈土瓷碗，依次摆好。陈兰君则忙着在灶屋与天餐桌之间传菜。

        “是有点累，”陈兰君夹了一筷子肉，“但有肉吃，也值了。”

        母女俩个虽不说话，但合默契。

        陈兰君依言跟进了灶屋，低眉顺眼的。

        “爸！妈！姐姐回来了！”

        郑梅炒菜的时候，陈兰君用火钳拨动着土灶里燃烧的树枝柴火，调整火候。

        聊了一会儿，刘安安依依不舍地送陈兰君去坐小巴。

        不同于陈志生和小妹的嘘寒问，郑梅板着个脸，只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兰君一番，确认这丫手脚都是齐全的，也没有被打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依旧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进了灶屋。

        陈兰君脸上有了笑意，应了一声，去取腊肉。

        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理由，比起电影小说里因为爱上同一个人而决裂的好姐妹，她俩的再不相见实在过于平淡，静静地失去了联系。

        “阿妈，我回来了。”

        又是几个小时的路途。

        “好看，特别好看。”陈兰君笑着回答。

        陈兰君摇摇：“我真没这个，带的都是些土特产，给家人朋友的礼物，还有给你的呢。”

        今日天气好，天边有淡紫色的霞光。

        “还有我的？”

        陈志生给她使眼色：“差不多了，你去，好好地和她个歉。”

        “好，我们之后会经常见面的。”陈兰君说。

        说起来，如果按照之前的轨迹，陈兰君与刘安安是不会有此刻的相见的。她会老老实实呆在乡下教书，而她会在县里继续工作，然后随着时光的向前蜿蜒，两人如同像两条短暂相会的铁轨，各自奔向各自的前路。后来，有一次回老家收拾照片，陈兰君翻到了之前的相册。黑白旧照片里，两个少女紧紧握着手，笑容明媚。

        家人围坐在一起，同村邻家养的黄狗嗅见风中的肉香，颠颠地奔过来，在桌子底下围着人转悠。这是一只才一岁的小狗，扔一块肉过去，狗尾巴左摇右晃老半天，甚至愿意就地打个儿，出柔的肚以示友好，憨憨的，很可爱。

        夕阳晚照，洒在水田上，一片浮光跃金。

        在堂屋靠后的地方，屋吊着个竹篮，放下来，里边卧着一块黝黑的腊肉。这是特意留着，若有贵客登门或喜事发生时添菜用的。

        等到灶屋里的郑梅停止挥动锅铲，晚饭也该开始了。

        郑梅不看她，依旧冷面地挥动锅铲，将大铁锅里的青菜盛出来。

        “当然，差不多凌晨两点得起来吧。”陈兰君简要说了说。

        回来前，她特意去了百货商店和食品公司，买了好些小玩意儿。给朋友准备的，是花。这年卖的花样式很简单，不是黑的就是蓝的，但是质量很好，能很久。

        取下腊肉，切一小块，自大缸里舀水冲洗，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块。

        陈兰君回来的时候，小妹正在屋前喂鸡，仰一见姐姐的影，手一抖，糠谷撒了好些，引得鸡们咯咯咯叫，大声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刘安安拿到蓝色花后，立刻上：“好看吗？”

        陈志生也说：“是，二妹，这段时间累着了吧。”

        陈兰君又凑到郑梅右边，挤进她视线范围内，眨眨眼：“妈，我错了——”

        她皱了皱眉：“若是真有，你偷偷和我说，我还能帮你打个掩护。可千万被抓到了！我跟你说，上周，有个人就被抓到了，立刻送到‘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学习班去了。”

        “当然啦。”

        谁知这丫听了，一张小脸皱成苦瓜，以一种万分同情的眼神注视着她：“姐姐，你太辛苦了。”

        爸爸陈志生从堂屋跑出来，妈妈郑梅从灶屋探出个。

        饭桌上，小妹叽叽喳喳问着陈兰君的经历，“姐姐，你摆摊是不是要很早起来呀。”

        郑梅从鼻子里出气，没骂她，也没说接受了她的歉，却说：“去，拿一坨腊肉来。”

        “等过两天你回来读书，放假的时候一定要常来找我玩，一定哦！”刘安安反复叮嘱。

        小巴颠簸着起步，在隔大婶篮子里的母鸡的注视下，陈兰君用力地向刘安安挥挥手：“回去吧，过两天见。”

刘安安说：“你那袋子，还沉的。”

        可是，照片里那样要好的学生时代的朋友，其实已有十多年未曾相见了。

        等陈兰君终于走在老家的田野上，已是黄昏。

        香的一碗炒腊肉摆在四方桌中央。

        陈兰君于是又丢了一块，再度收获小狗赠送的一个热情蹭蹭。

        小妹将手中簸箕一收，一边向爸妈报信一边上前迎接。

        陈兰君卸下上的东西，小声问：“她还没消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