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声音说：“那房没法住啊。我和你说，来之前我打听过，去年不是第一批来的人分了房，房子修得像模像样的，都好几层。结果进去一看，自来水没通，电没通，厕所都用不了，住个楼房还得天天爬楼梯去倒夜香，搞到后面那批都拒绝入住。”

        从清晨到黄昏，一网兜黄瓜啃完了，火车也就到站了。

土绿色帆布旅行袋往地上一扔,  垫着坐。

        “至少这二十年待在鹏程是有好的。”

        年轻的那个撇了撇嘴，说：“分房倒是分，但是……”

        不过等两年，什么来了就能分房分口的政策肯定没了，只有一窝蜂想往这边跑还跑不进的人，毕竟特区外的铁丝网就建起来了。

        “没经验啊。”年轻的说，“不过听说取了教训，之后就有经验了。诶，反正我现在暂时不打算迁口，这个地方能呆多久也不知。”

        火车站站台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天气炎热，空气，扑面而来又热又闷的一阵风。

        “显眼显眼。”陈兰君扯着他往外走，“走吧。”

        陈兰君转过，阿晶激动地朝她跑过来：“兰姐！”

        要是加速毕业就好了，混个工程师的名，至于要花那么多冤枉钱买房？

        工程师说：“看看情况吧，不行就走。”

        “旅客们、香江同胞们，我们已经抵达终点站鹏程市……”

        年长的笑：“我啊，我是自己报名的。我在我们厂坐冷板凳坐了五年了,  这次听说那边招工程师，而且说工程师来了就可以分到两房一厅，家属还解决口安排工作，我老婆是农村的，我就索过来看看，反正都说是来去自由，要是实在不想呆，买票走就是，票还报销。”

        工程师咋：“不是吧，三通一平都没建好，就光弄个楼啊？”

        陈兰君扭过，从上挎包里翻出一副墨镜，结结实实挡住自己的眼睛，这才向赵宏走去。

        被人群裹挟着出站，还在检票的关卡就远远瞧见赵宏举了块牌子，上书“热烈欢迎兰总视察工作”。

        她曾经还真碰到过错过这样好机会的人。明明鹏程建市之初就来了，结果下火车一看，就一县城，就几条街，走完了就是大片的田和山，掉就回去了。

        等这边经济腾飞之后，便化为祥林嫂，张口闭口“当初我要是留下来怎么怎么……”

        年长一点的安他：“都到这来了,  就放宽心。”

        赵宏生得比较高，人高大的立在那里，手上的牌子又那样显眼，路过的游客都好奇地看他。

        赵宏欣喜：“阿兰你来了，这牌子显眼不，你看你一下车就看到我了。”

        她从网兜里又摸了黄瓜出来，继续啃。

        “等等，阿晶刚刚去上卫生间了，欸，刚好回来了，阿晶！阿晶这里！”

        “老哥你呢？也是被单位动员来的？”

        陈兰君无意与这人争辩，只说：“这样的区域地理位置，这样明确的政策形式，你可以自己去分析，反正我也只是友情提醒一句。”

        两人颇有同感地点了点。

        “你怎么知？那也未必啊。”年轻的那个很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反问她。

        “是啊，”稍微年轻一点的叹了口气,  “领导开了会,  动员干来鹏程，结果总共就不到10个人报名，我们单位没人肯定。结果我们单位领导就是我的思想工作,  说我现在没成家，就该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然后我就在这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两个人转去看，靠窗的年轻妹仔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你是单位动员过来的？”

        在列车广播员的报站声中，陈兰君下了火车。

        邻座是两个二三十来岁的男人，聊得热火朝天。

        陈兰君倒是觉得，这样的人就算留下来，也很难说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毕竟，人是很难挣到自己眼界之外的钱的。

        这时候火车速度慢，要八九个小时，夏天天热，沈牡丹特意洗了一网兜黄瓜让陈兰君带上车,  又可垫肚子,  又清凉解渴。

        心里却想，等到毕业时还是要和老师校领导们商量好，将她分到鹏程市工作。

        陈兰君很早就上车了,  占了窗边的一块风水宝地。

        有多大能力吃多大碗的饭。

        前世，她是刚好卡在铁丝网修建好之前，进到这边打工的。

        他抱怨：“老哥你说说,  这跟之前知青下乡有什么区别？一下子把我从省城弄到这个么小地方。”

        她把黄瓜吊在火车墙上的小挂钩上，闲了就拿一咔嚓咔嚓地啃,  顺带听一听旅客闲聊。

        陈兰君手托腮，说：“今天还是小县城，明天说不定就是大都会了，这就跟以前到西挖金子的美国人一样，来得越早越好。”

        竖着耳朵啃黄瓜的陈兰君听见这话，感觉手里的黄瓜都不香甜了。

        “那个，可以把牌子放下了。”

        工程师瞧她年纪小，把声音放轻了问：“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