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沁瓷如今还不能给。她将笔搁在白瓷盏上，起恭送天子：“谢陛下厚意，只是贫还未将经书抄完，还请陛下先行。”

        梁安先看皇帝的意思，得了皇帝的颌首他方去开门。

        摊开的白纸上墨字填了一半，皇帝淡淡扫过一眼，又萧沁瓷姿态谦卑，面上是一池静水，便说：“萧娘子，你若喜欢读书，朕可以许你将馆中藏书借出去。”

        萧沁瓷心中思绪繁杂，一时觉得皇帝的举动太惹眼了些，一时又闹不明白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便觉时间过得格外快，她还未曾理出个绪，轿便停了下来。庞才人主动扶她下来，妥帖，萧沁瓷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庞才人面色不改，极自然地退到一旁：“贵人请。”

        没有人和皇帝共一室能不紧张，萧沁瓷绷紧心神，一心二用，闻言笔尖一顿，留下一个墨点：“谢陛下挂心，贫已习惯了。”

        人仍是微笑：“陛下有令，婢不得不从，还请贵人不要为难。”

        从前文宜馆没有这个规矩，各还有前朝借了书出去极易遗失，碰上得的贵人主子，事的反而还要赔上笑脸，后来翰林修典时发现有人偷偷盗窃馆中珍藏拿到外去售卖，这才将事情闹大，这一查不得了，馆中竟已失窃了许多孤本，文宜馆的内侍被悉数换过，这才定下只能入馆抄写，不得外借的规矩。

        好不容易将那卷书抄完，萧沁瓷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搁下笔，了有些酸痛的手腕和指腹。她刚下笔时手被冻得几乎颤抖，后来写着慢慢倒还热起来了。

        这太极中，只有天子才是真正的主人，不是这人，还是萧沁瓷，都只是皇家的仆，人不敢违逆天子的命令，也是在迂回的提醒萧沁瓷，她同样不能。

        他不再相扰，能让萧沁瓷静下心来赶紧将书卷抄完。阁中只剩笔尖摩挲纸张和书页相互碰撞的声音。

        这本经是皇帝亲自挑的，回去后免不得还要仔细研读，万一皇帝心血来想问她书中义，她不至于答不上来。

        皇帝不再多言，带着梁安出了门。皇帝是带兵之人，脚步疾重，萧沁瓷凝神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这才重新落座执笔。

        萧沁瓷本该是最明白这些的人。

        御前女官大都出尊贵，心高气傲，面上虽然恭敬，心里却不知会如何想她。

        萧沁瓷执笔时的姿态雅正，细纱窗晕出薄光，在她脸侧描出匀净的线条。她解了狐裘，山水云纹一路畅，被书案截断去路。皇帝克制地收回眼，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瞧她。

        雪沫不如方才厚重，萧沁瓷下意识拒绝：“不必，清虚观离此不远，我自去便是。”

        这一瞧却瞧出点不同。

        胡说。分明冻得面色发白，却还要强撑。但皇帝可以赐她藏书外借的恩典，却不能打破书阁不见明火的规矩。

        皇帝见过她弹琴，也曾格外注意过她那一双手。萧沁瓷肤色极白，十指纤长柔，交叠于腹前时似一朵合拢的白玉兰。但此时她执笔的那只手指腹薄红，隐有红，运笔时也偶有滞涩。

        萧沁瓷最终还是应了，轿停在廊下，人掀帘请她进去，萧沁瓷问：“还不知姑姑该如何称呼？”

        这人应是出自御前。

        萧沁瓷猜得不错，这位人上有中才人的品阶，确实出自御前。两仪殿的女官只在御前行走，品阶与六局的官不同，也不同于帝王的嫔御，取的是前朝中才人之名，加之今上后虚设，禁中轻易见不到这等女官的影。而今竟被天子唤来送她回去。

        没人敢让天子久候，御辇来得极快，人悄无声息地上来，屈指在门外轻叩三声：“陛下，御辇已至。”

        萧沁瓷仍是不受：“谢圣上隆恩，不过馆中规矩不可废，贫手抄一份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皇帝搁下书，问：“萧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那人面上笑容好似熨帖出来的，一举一动极有章法，不像是文宜馆中人，说话也是一句转三回的弯弯绕绕。

        萧沁瓷忌讳和皇帝共一室，至于从旁伺候的梁安，在与不在也没什么两样，她勉强静心，笔下落成一个又一个妙字眼，却没有在她脑中留下半点痕迹。

        “婢姓庞，”她仍是恭恭敬敬，将厚重的毡帘放下来，挂住四角，隔绝了风雪，也将她的声音隔得闷闷，“贵人唤我庞才人便好。”

        “萧娘子，这雪不知要落到什么时候，和朕一走吧。”这是皇帝第二次行萧沁瓷的方便，萧沁瓷并未觉得荣幸或是欣喜。天子不是宽厚良善之辈，行事背后皆有所求。

        萧沁瓷也未必会领情。

飞快。皇帝的心思似乎不在看书上，他喝了口热茶，那本经摊开在皇帝膝上，他却凝眉瞧着对面的人。

        她整理好书案，将藏书还回去，出门时人需要检查她上有无夹带。近前来的是个生面孔，容貌秀丽，举止稳重，人的手隔着衣物碰到萧沁瓷时她几乎没有感觉。

        不过片刻就检查完了，那人后退一步，恭敬：“陛下嘱咐婢送贵人回去。”她拍了拍手，廊前停来一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