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璘扪心自问，他是愿意的。

        施菀没回话。

        陆璘再次抬眼看一看她。

        “你想去哪里？”他问。

        他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又似乎一切顺理成章。

        此时她提出和离，他的确诧异、不解，却也是真的愿意。

        施菀就坐在原地等着，此时才开始想，拿着这放妻书，她要去哪里。

        “我去拿银子。”他说着，留下放妻书，转离开。

        从婚事定下那一日，他便知自己此生注定不会有良缘了。

三年前，自己局促地站在他面前，小心而恭敬地那般叫他，以一个与他不相识的乡下女子的份，随后：“我们和离吧。”

        陆璘再次怔住。

        随后他：“你若想好了，我明日去官府登记盖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施菀出苦涩地一笑。

        直到，那个找上门来的乡下姑娘，竟不只是遇难求助，还拿着订婚的信物。

        绿绮靠近几步，接过了那张纸。

        她嫁入陆家就是要攀龙附凤，她嫁给他就是看中他的份地位。

        这是施菀心里最大的秘密，她遮掩得很好，惟恐被看出来。

        她的人生，丢掉了三年，如今又回到原点，回到她离开的地方。

        她常跟在陆璘边，也通文墨，一眼便能看到那“放妻书”几个字，以及后面陆璘与施菀两人的签字。

        这次陆璘听清了，却觉得意外。

        “我不愿意，你给我五百两银子吧。”她突然打断了他。

        这意思是要此时就写放妻书么？陆璘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爷爷刚直一世，一心要陆家将她娶进门。

        或许，现在也不再有事能让她紧张着急了。

        他回答：“你若已想好，我自是同意。”

        她不要让任何人知她那段隐秘的、可笑的感情，似乎这样能让自己的离开有一点点的尊严。

        他知君子须重诺，知此事是陆家的不对，但在心底里，他当然不愿娶这样一个无知而肤浅，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全的女子。

        他不意外，不怀疑，就这么答应给她钱换她离开。

        “不用，若你手上能拿出现银，现在给我，现在便能去盖印。”施菀说。

        从前，他对自己的婚事并未怎么上心，但知得父亲与老师有意结成亲家，他是乐意的，他自负才学品行相貌皆在人之上，而卿若是少有的，让他另眼相待的女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那是他笃信两人会有的未来。

        她看向清瘦的施菀，一时说不出话。

        她说完，低从一旁的桌角拿出一张纸来，又拿了只笔出来。

        去哪里呢，她似乎从未想过，也不知。

        她不知陆璘是本来就有五百两现银备在边，还是临时筹措，但总之，隔一会儿，绿绮便同轻弦一起抬着一只红漆的雕花箱子到了疏桐院。

        她就是个拜金逐利的明女人，而不是个异想天开的可笑少女。

        施菀没看他，继续：“我知你喜欢她，不喜欢我，她若进了门，你必定她爱她，冷落我，这不是我想在陆家过的日子，所以我想走，可我总不能嫁进陆家一场，什么都没得到，你给我五百两，我便拿着放妻书离开，再不纠缠你。”

        “不必了。”施菀说，随后将桌上那纸放妻书递了出去，“你们拿着吧。”

        静默中，绿绮看着她，突然：“其实我知，少夫人是真心喜欢公子的。”

        过了一会儿，她转将放妻书交给轻弦，和她：“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和少夫人说几句话。”

        而她，事到如今，百孔千疮，再也不想让他猜到她嫁给他的真相。

        轻弦看看绿绮，绿绮小声：“公子临时有事出门去了，这里面是白银五百两，少夫人要不要……清点一下，称一称？”

        轻弦拿了放妻书回去，绿绮和施菀：“少夫人是因为王姑娘的事么？

        直到，她想起家乡的银杏。

        施菀回：“不我去哪里，公子愿意和离吗？”说完，她看向他。

        他不解地问：“是因为我说要娶王姑娘平妻，所以你赌气不愿意？你不想她进门？我说了——”

        “我们和离，我不想待在陆府了，正好，你也可以直接娶王姑娘为妻，这样似乎更好。”她缓缓。

        陆璘就站在书桌旁，写下那封放妻书。

        施菀点点，说：“我想好了，那便和离吧。”

        “公子以前与王姑娘的确有些情分，但这次公子要娶王姑娘，多半还是想救她，就算不是王姑娘，是别的人，但只要她是王相公的女儿，公子都会救的。”

        或许，她要回家乡去，又似乎……她只有家乡可回。

        陆璘惊了一阵，甚至疑心自己听错，顿了很久才再次问：“你说什么？”

        他不觉得她离开了陆家能有更好的去，她不是父母双亡、唯一的爷爷也不在了么？

        这一次却被人挑明，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着急，没想到却意外地，她心中没有太大的起伏。

        陆璘看着她，沉默半晌，很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