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秦翎沉默许久，久到再也不开口似的，“我写过休书，她不必为了我守寡孝。她现在走，我给她置办的东西也能一起带走，保她往后衣食无忧，若等我死了再走，没有我发话，那些东西恐怕就要留下了。况且如今我这样子，她和嫁一个死人有什么分别？咳……我曾想过，若我没病没灾，不娶了谁家的女儿，必定要护她周全，凡事都挡在她的前，一对琴瑟调和、相濡以沫的夫妻……可我没有法子好起来。饭菜都撤了吧，你和小翠吃，别为了我难受。”

        木托盘里的小盅冒着热气，元墨认真至极：“这一碗是蝴蝶燕窝，泡焖熟的蝴蝶，竹签子一点一点挑出的形状，看着又又。下面是冰糖燕窝，吃了肺养生。另外一是金鱼饺，裹着的是猪肉馅儿，这汤没用老母鸡，用火吊的，乍一眼简直就是水里游着的小鱼，活灵活现。”

        放在平日，“守寡”这词绝对是大忌讳，元墨从不敢想少爷离世。可眼瞧着他的子一日一日变坏，想来那一天也不远了。

        果然啊，大少说得没错，雄鸡碰上他们只会死斗，这些天院落里的虫子恐怕都跑光了。

        秦翎还是摇了摇：“以后别让她再，白费力气罢了，我只想求个解脱。这些年真是太累太苦，我不想重再来。”

        元墨猛地了一把眼睛，强笑着说：“这菜得可漂亮了，您吃完一定会好起来，少说过，没准儿你吃完了还能复明呢，我给您讲讲这菜什么样……”

        “少爷……”元墨犯了难。

        “这话必然不是她说的，她要说，也是骂若是我糟蹋她的粮食和心意就回来收拾我。”秦翎一不小心就笑了，眉眼一动，出一个求死之人脸上绝对看不着的笑，分明对世间还有眷恋，“咳咳……想必也不会好吃，毕竟她那样凶。”

        “她……亲手的这些？”不知不觉间，秦翎没有落点的目光落到了书案上。

        在秦翎的院子门口，那只大公鸡仍旧扑腾着翅膀要进来，每次都被小翠拦住。最后没办法了，小翠一把抓住它的双翅，进了竹笼。

        “时辰不对。”但他丢下一句转走了，如果想要破局，有时候时辰也是关键，就和北方的仙异曲同工，时辰不到，你搬不动它。现在显然还没到火候。

        “张开昨夜回家奔丧去了，他不在。这都是少亲手给您的，要我说，她心里有您，她就是口冷心热罢了，说话总是惹您发怒，可见不得您受苦啊，她心。”元墨赶快推着轮子椅过去，“您尝尝。”

        “是，亲手的！就是挑燕窝这事我有插手，少一个人劳，真忙不过来，那口大锅她一只手拎得动，天生神力。”元墨赶紧将蝴蝶燕窝羹捧过去，“您尝尝，少还说，您吃着喜欢她还。”

        “少爷，少爷！”元墨生怕手里的饭菜凉了，飞快地跑着，“吃饭了！”

        “真奇怪，叫了这些天，到底怎么回事？又没有人要宰杀它，它好好镇宅，养它到老呢。”小翠一边扫着地上的竹叶一边嘀咕，不知从哪里爬出一条一丈长的红色大蜈蚣来，吓了她一。这一幕刚好被送饭回来的元墨看到，他心里自然知晓，别说是土地里的虫子，变成纸人之后，他听见鸡鸣都难受。

        “您好歹吃一些，一会儿还要喝茶呢。”元墨生怕耽误了他的药。

        “别为了我难受，咳咳。”秦翎已经心里有数，“我这个子撑不了几天，最多三四日，到时候我就真正解脱了，干干净净地走。”

        秦翎低下了，手也垂了下来。

        这话就是要吃了，元墨端着再近近

那人就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犹如一门神，光影像是在他们周围消失了，隔开了院落外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人，这院里的都是……鬼。

        “您尝尝，这不一样。”元墨将饭菜放在书案上，“是大少给您的。”

        虽然看不见，可秦翎还是闻见了香味，想来是十分清淡的饭菜。“我不吃，都赏你们了。”

        秦翎的脑袋稍稍抬起一些来，盲了的眼睛看向那边。“她？她又去厨房了？张开有没有难为她？”

        “可这些都是少亲手的啊。”元墨又想哭了。

        “您解脱了，我和少怎么办……”元墨是拼了命地想，一时间口不择言，“少那么好，您怎么忍心她守寡？说句心里话，大家伙都知她是咱们秦家买来的，真寡了，秦家不一定留她，必要赶出去呢。您才是她往后的路。”

        鸡鸣声秦翎也听见了，只是他眼前仍旧漆黑一片。从前他还能到院里去看看竹子，现在只能坐在轮子椅上，伸手摸一摸窗棂的雕刻，梅兰竹菊，这都是他喜欢的。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过来，还没跑到面前就听到元墨的声音。

        秦翎原本不理会，可经过元墨这样一说，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他又能看见了。

        一片绿的树叶飘落下来，刚好在脚边，钟言没再往前，忽然间停住了，好似已经看到了屋里那张面孔的笑容。

        “不吃。”秦翎摇了摇，他原本以为绝食而亡肯定十分惨烈，没想到真的不饿。原来人只要一心求死，就不会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