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停归自己也不敢信，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眼神明显躲闪。然最后，他还是咬紧牙，直视她的眼，摊开手，将一支发簪递到她眼前。

        纵使天神下凡，也不容许有任何偏差。

        怪方才过来的时候，他走路都不大自然……

        她终是克制不住，捂着脸，蹲在雪地上失声痛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林姑娘可还无恙？”

        除却一点庶务之外，当真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不如父亲边的事。

        如此一来，母亲就不会难产而亡；

        方停归也被她吓到，跟她一块蹲下。

        连家门都出不去……

        望向她的眼神却坚定如磐石，纵使沧海桑田，亦不可转移。

        好半天，才讷讷从牙里挤出一句：“值得的。”

        酸涩溢上眼眶，她若无其事地抬手去抹，以为能像从前一样，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有什么好？

        林嬛无力地闭了闭眼。

        南律公主才泡那么一会儿，就病成那样，他要忍多少冻，受多少伤，才能这般云淡风轻地将簪子递到她眼前？

        可短短三年，什么都变了。

        从来冷若冰霜的人，被人摁在泥里搓，都能面不改色，那一刻，却是忘了所有的自矜和骄傲，手忙脚乱地帮她抹泪，像只被抢了食的猴儿。

        后来，也是这般一一实践。

        林嬛心漏了一拍，愣愣昂起脑袋，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嬛艰难地闭上眼。

        祈江纵贯帝京，河网密布，水域极广，想从里寻一支小小的发簪，无异于大海捞针。眼下又是这么个倒春寒的天，水里冰都没化干净，谁能受得了？

        那天，他的确是这般许诺。

        风雪嚎得越响亮，她哭得就越大声，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不甘，统统发殆尽。哭声一路从咙撕扯到肺腑，骨髓都跟着刺痛。

        不曾驾着七彩祥云，也没有那些王孙公子手眼通天，却给了她最大的包容和偏爱，让她知，她也是可以被无条件地选择。

        “生辰吉乐，这不是祝福，是承诺。”

        那个浑竖满尖刺、对谁都冷若冰霜，却独独愿意为她扒下自己一层又一层护鳞甲、只为护她无恙的少年，终是被她亲手葬送。

        早春蛰伏的寒意争先恐后钻入肺腑，刺痛绵密如针，说不清哪一种感觉来得更为猛烈，她的手越攥越紧。

        耳边猝然响起一声问话，将林嬛从回忆中拉回。

        而那少年，就是金银绞丝中赫然闯入的一丛乱针，一杂线。

        而他亦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和笨拙，从一只只是用冷漠疏离伪装自己的幼犬，变成一真正嗜血残忍的孤狼，呼间都透着狠，骨髓里都渗着毒，掌翻覆间，便能轻易断人生死。

        或许打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人世间。

        方停归却满不在意，低扯扯袖子，好像盖住手背上的青紫，那些曾经折磨他到生不如死的伤，就能跟没发生过一样。

        不论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她都是多余的存在……

        她睁开眼，循声去瞧，但见一位青衫公子，正笑看着她，“如今林姑娘到一枕春也有些时日，想来也学会不少技艺。这么长的花宴，总让雪笺姑娘一人献艺也不好，林姑娘若是子无恙，不如也来表演一段？”

        兄长也能更加安心地专注自己的学业，没准这会子，连亲事都已经定好，只待金榜题名，就房花烛。

        她已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侯门小姐；

        林嬛不可思议地瞪圆眼。

        无需权衡利弊，也不必计较得失，只要她开心。

        “凡是姑娘所愿，方停无所不应。”

        最是人间留不住……

        林嬛从前的天地，是繁文缛节织就的锦绣妆蟒，一针一线该怎么走，该怎么放，都自有他的章程。

        正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支。

        父亲也不会因为思念母亲过甚，而郁结成疾，遇上事，也能有个商量的人，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孤立无援，更不会因为顾及她，而遭人掣肘；

        边上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完立跟着帮腔：“就是就是，总让雪笺姑娘一个人表演，算怎么一档子事？林姑娘学了什么技艺，大胆展示出来，在座也没有外人，谁也不会笑话你。”

        簪子上落了一小片雪沫，他倒是不悦地皱紧眉，抬袖一遍又一遍仔细拭，确认没有半片污渍，才小心翼翼簪入她发间。

        出口的声音尤带细微的颤抖，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和笨拙；

        也是祈江宴上，被南律公主丢进水里的那支……

        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是限。

        很想安她些什么，奈何脸到憋通红，耳得可以烤红薯，仍憋不出一句话。

        可长年累月的委屈，就像不断冲击堤坝的海，一次比一次汹涌，平日钻不到空子就罢了，一旦漏出口子，就再难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