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小黄帽的男孩默默地抬脚，放下，如此循环往复。肩上的书包愈发沉重，惠没有力气也不想说话，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欸？这就是花的孩子吗？看起来好小，有六岁的样子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细致入微地观察有着黑色发以及眼睛的男人模样，梦有着打通过去与现实的能力——惠意识到这一点。梦把记不清样貌的生父从记忆的深翻找出来，掉上面落到浮灰，重新把他带到面前。

        “……嗯。”惠低，看着他脚下拖长的影子，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摸到了一点貌似正确的规律，这次男孩迈开的脚步不再迟疑。下一个十字路口，会遇到谁呢？

        “嗯。”

        他迈开步子，没着没落地往前走，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两边的住宅仿佛是无限复制黏贴的产物。

        居民住宅的围墙上坐着两个穿黑衣的青年，白发的那个嘴里叼着棒棒糖，塑料小棍正随着他开合的嘴子上下摆动个不停，拉低的鼻梁上的圆墨镜后面，出一双像宝石一样锃蓝的眼睛，银丝般的睫下是丝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眼光，直白得令人反感。

        佯装的漠不关心里蕴着不安的，眉眼相似的父子俩面朝彼此地站在交叉的十字路口，儿子稚气的小脸沐浴着昏黄的夕阳，低垂的眼睫因忧伤和紧张而颤抖。

小的手指。他仰起脸来，长久不动地凝视黯淡的太阳和尽的街，直到眼睛发酸像被蚊虫恶狠狠叮咬过一样。

        盯着街看了整整一刻钟，他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也没有试试去弄明白。失去熟悉的人和声音，面前的路骤然变得沉闷压抑。

        男人笑了笑，没有说再见，地上的影子及其突兀地消失了。

        “我也不知。”甚尔说着，口气倒是很真诚。惠猜想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左右他不会带上一个累赘的拖油瓶。

        两边居民区的围墙缓慢而坚定地上升，像一条斜梯延伸而上。这造成一种视觉上的错觉：停在空中不动的太阳似乎在坠向大地，黄昏

        “你——好——啊——小——鬼——。”

        “哟，惠。”他举起手，敷衍地摆了摆权当出发前的告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样，“我要走了。”

        和整整一年不着家的老爸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他本该对这一套习以为常，却不由自主地问：“你要去哪？”

        “你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衣服脏了就用洗衣机洗掉，家里没吃的了话就叫外卖。”甚尔的声音在这昏聩的逢魔时刻宛如僧人念诵的冗长经文，曲折委婉地传递出淡薄得近乎于无的关心。

        像佛陀手中端着的琉璃瓶，被无意磕坏一角后，虔诚合掌拜谒的教徒才觉出原来瓶中盛放的不是什么洗涤人污垢的清泉，而是引动五六尘的浊酒。

        惠痛恨自己的弱。他仿佛脱离了这年幼的孱弱躯壳，像一个事不关己高挂起的旁观者，站在上帝的角度审视着这个背对太阳，低俯视儿子的男人。与甚尔在生理学上的血缘关系令惠如鲠在，他不愿称他为“父亲”。

        青年无比白皙的面容映出深邃五官的立感，雕细刻的眉眼上斜，符合传统古典审美的好被嘴上的疤痕破坏了浑然天成的美感。浑洋溢着男成熟的冷峻，又自然地出一丝轻佻的浪。

        第一个十字路口出现了，一个他熟识的男人大大咧咧地岔开两条站在死气沉沉的太阳下，单手插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