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脚。

        “噗嗤，谁叫你跪了，”皇帝一伸手，掌心摊平了摆在阿斯兰眼前，“既是来谢恩，怎么谢法？”少小郎君，分明是自己殿里待不住，又没可去，寻了个由过来坐着。皇帝心下好笑，总不能陪他叙话一下午，后虽闲着，到底陪他叙话颇没意思。

        “是我自己进来的，她们拦了，她们没错。不能打，我可以去跪着。”

        嚯，真有啊。皇帝便往外瞟了一眼，见阿努格自碧纱橱后探出脑袋来，讪笑：“凉了怕是不好吃，已交了给如期姐姐送去小厨房烧热了。没成想陛下要得急。”

        一时皇帝也瞥了阿斯兰一眼。

        阿斯兰首先移开了视线。呼重回心，河水轰鸣远去，眼前仍旧是皇帝寝殿地毯。时近黄昏，朦胧夕光透入内殿，映出几束尘灰。他微微张着口，低声：“你不是……不是理由。”

        像是溺水。

        皇帝这两月都住在园子里。今年逢着燕王妃与襄王世子两位宗室贵女有妊，老早便挪了人在园子里清养。内官拨了许多，连皇帝都改了秋狩后回的定例，直言要待两人顺利生产后再行回。贵女生养是皇家大事，朝臣听闻了也无法置喙，只得往返京城与京郊奏本议事，虽取消了常朝，反倒比朝会更劳神。

        皇帝尚未想出新的，便已被阿斯兰抢了白：“我不想听假话。”

        “真的你已听过了。”皇帝一下收了兴致，子一直推开隔扇出去，“同你我不曾有虚言。”自然是除方才那几句而外。不过……皇帝忽而笑了笑，若真封他贵君，还不晓得外朝臣作何表情呢。若沈子熹那般的，不会殿上死谏吧——哎哟，那可真要闹大发了。

        “……是。”阿斯兰点，手指张开任由皇帝把玩，“逾制了。你们汉人不是最重礼法。”

        小公子眼神便飘忽起来，在地毯上游移：“……我听说要送糕点，我不会那个，我烤了羊，现在冷了。”

        小崽子正要欢欢喜喜谢恩，没料到自家哥哥出来拦住了，：“给他画什么小像。”

人没拦住你，总是打三五个板子的事。”皇帝穿好外袍，掸了掸袖子，叫人都退了，“你擅闯内殿……倒是可大可小，抄几遍规也就罢了。你是正经受册的公子，若脱了衣裳赤条条躺在正司打板子，我颜面何在。”

        后里拢共就六位侍君，如意馆掐着指叫主画容像的几个画师画了，待装裱完好送与各观赏又收回，已是六月了。

        “你想听，我便说与你听？”皇帝瞧他形容可爱，忍不住了小公子耳尖。啧，都红得透亮了。“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与朝臣相争，你封少君实在是委屈，我实在是愿意给你贵君仪仗的。唔……还有什么？我想想……”

        “你在与文官斗气……为什么？”

        阿斯兰绷紧了脊背。似乎有一轮呼没能续上，他感到内杂音贯耳，轰鸣着阻断了思绪。

        “哦……是画像，我登基也有二十年，加上后有了这么些侍君，该画一批容像了。”只可惜崇光那小祖宗远在灏州赶不及，只有等明年他回京再安排绘制了。皇帝见前着小崽子眼睛都亮了便笑，“你哥哥要画正经容像，要么着人给你也画一幅小像？正经容像拘束得很，反是小像没甚制约，如意馆里画师都爱画，也画得更好看些。”

        “我听说……能画像的只有你的正室和侧室，不用给他画。”

        他忽而想起上年砭骨的河水里，意识朦胧时候抓住的一段浮木。那实在并不是什么浮木，而是女人的脚。

        “陛下，陛下，方才长宁姑姑来了一趟，”她才走出内殿，阿努格便扑上来，将如期都挤到了后，“姑姑说如意馆画师已预备好了，瞧陛下什么时候去……陛下，到底是什么事啊？”

        “逾制了……那又如何？我偏就要赏了给你，拿着就是。”皇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呢，礼法是约束下臣的，皇帝样子就是了，总不是二十年前，他们说什么我都得忍着。”阿斯兰手心一阵刺痛，低去看，原来是皇帝掐紧了指尖，指甲盖都发白了。

        阿斯兰瞋了皇帝一眼，张了张口又沉默了片刻才：“好吧。”

        皇帝略挑起一边眉，眼珠转了半圈，在两兄弟之间徘徊了一才：“那是正经容像，有些名望的人家都要画的，家主与主夫一张穿整齐的合像，好供在家庙里。小像没那约束，闺阁男子青春女娘想画的都会画。”选秀时候许多远京州县的公子便是送小像供内官瞧，瞧中了才安排入选。只是这等事若说与阿斯兰听，只怕他更要忌讳了。

        “看不顺眼。”她玩得够了，甩开男人的手，又一下想起什么似的，将阿斯兰按在椅子上，“还是说你想听……”皇帝影在灰眸里放大，阿斯兰只能回视她的黑瞳。她在笑，呼顺着轻笑缠入鼻尖：“‘因为我喜欢你’呀？”

        “倒也不必，不过是个噱，是吧我的小狮子？”皇帝抓了阿斯兰手来，他正两手握成了拳紧贴在外袍两侧，拇指还在摩挲腰上荷包，端的是无所适从，“我猜着，尚服局给你送衣裳去了？紧赶慢赶算赶上了，正好明日宴后日朝贺有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