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呆立在泥潭里。

        终于到了采藕的季节。赵知县带着儿子来到城外，撑起一支小船，亲自下塘挖藕。

        至于大预付给百姓的钱，赵知县有一百种办法让它打水漂。损是损了点，有些黑吃黑的嫌疑,  不过大们一心发国难财,  囤积居奇、侵占良田，也怪不得官府下黑手。

        又是正义凛然的一天！

        办法确实是沈聿想出来的,  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赵淳不同。

        芃姐儿穿一银红色的小袄子，带着虎帽，举着拨浪鼓。沈聿正以她为原型作画，画了七八稿，都是一团团的圆可爱，却依然不甚满意。

        赵淳到底还是亲爹，伸手将儿子拉上船，干他的手脚，脱下自己上的棉衣，将他团团裹起来御寒。

        他觉得老爹这种行为对富人很不公平,  富人和穷人都是您治下的百姓,  应该一视同仁，不该区别对待,  县衙的粮仓里明明还有粮食，为什么不开仓放粮？反而将矛指向合法买地的富人？

        人心往往就是这么偏狭：一个坏人偶尔一件好事，会获得极大的赞赏；一个好人突然了一件坏事，似乎很难被原谅。

        怀安也未能免俗，皱眉咋面带不满：“您听听您听听，这还是赵青天吗，居然想出这种馊……”

        《礼记》说：父母有过，要柔声以谏。所以他每天柔声细语的在老爹耳边念：穷人卖田，富人买田，是你情我愿的事，您作为一县父母，不能为了不让穷人失去土地就去剥夺富人的利益。这么明显的偏私，有损您的官威，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信任您，拥您，叫您一声青天大老爷呀~~~

        赵淳只当小孩子黑白、一时义愤，没往心里去。

        怀安赶紧补救：“您真是高瞻远瞩，深明大义呀爹。”

        ……

        怀安感觉自己的灵魂又得到了升华。送走赵盼，昂首的回到东屋，见爹娘正逗着芃姐儿玩。

        怀安一边翻看画稿，一边对爹娘吐槽起县衙里发生的事。

        “你说我偏向穷人，说的没错。我比你更恨官员偏私，可有什么办法呢？天上掉下一粒灰，落到大上不过脏了衣裳，落到小民百姓上，却是灭之灾。”

        赵淳指着远的一群孩子，对儿子说：“三斤藕只能换一文钱，平民百姓却要以此为生计，因为士绅大侵占土地严重，留给百姓的田地早已寥寥无几，苛捐重税之下，这些活计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息之机。”

        语重心长：“世人皆以考取功名为登天之阶，转就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儿啊，不论你日后走到哪一步，都要时刻记得，你和我，与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淳忍啊忍啊，一直忍到霜降之后，忍到荷花荷叶都渐渐谢了，忍到莲藕成熟。

        话音未落，只听沈聿淡淡：“是我的主意。”

        “搜——刮肚也想不出来的好主意啊！”怀安猛一个急转弯，险些闪了。

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憋在心里有什么用呢？”

        短期来看，禁止田产买卖可能会饿死人，从长远角度来看,  严重的土地兼并会饿死更多人。对朝廷来说，勋戚权贵、士绅大族拥有特权，所占土地皆不纳税，百姓的土地越来越少,  却要承担繁重的赋税，承担不起就卖田卖地，离失所,  变为民,  朝廷也会被这些蠹虫毒瘤一点一点的掏空。

        一轮红日慢慢的西坠，夕阳散发出万光芒，光芒洒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湖面也闪耀着熠熠的光辉。

        赵淳让他呆在船上，自己挽起脚衣袖下水采藕，不消半个时辰，一段段莲藕被他扔在船，堆成一个着淤泥的小山。赵盼扳过一，在冰凉的湖水中洗净，那莲藕像小孩儿胳膊一样，又白又胖，瞧着喜人。

        粮船到来之前只有撑,  因为这世上大分解决困难的方法,  是在坏与更坏之间选择。

        赵盼却不肯善罢甘休。

        早把那个正义凛然的灵魂吧吧扔进了垃圾桶。

        怀安义正言辞的说：“父母有错而不指出，陷父母于不义，才是真正的不孝。”

        一直到月底，两个小伙伴都没有再见面。

        第28章

        赵盼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肃然起敬：兄弟，没想到你是这样正直的人，真让我自愧不如啊！

        沈聿平静的扫了他一眼，微哂，“哗”的翻过一页画册。

        寒风面，被亲爹扔到泥潭里的赵盼冷的瑟瑟发抖，早就打起了退堂鼓，可看到四下不少百姓家的孩子都挽着脚站在淤泥里劳作，又不敢吭声。

        因为赵盼同学很忙,  天天忙着跟赵知县掰扯买卖田产的事。

        原来虎娃娃才是书签的隐藏款。

        ……

        赵盼迟疑了：“可他是我爹啊。”

        说句好听的，赵盼不像怀安那样机灵会变通,  说句不好听的,  赵盼不如怀安脸厚。

        赵盼讷讷点。

        遂决定回家后好好劝一劝老爹，不能看着他走上歪路。

        “你说为什么不开仓放粮？因为粮库的粮食杯水车薪，冒然放粮会引起哄抢斗殴，那不是在救人，是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