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年的冬天尤其冷，冬至当日便下了一场大雪，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街上人烟稀少，顺天府每天都会捡到几个冻死街的浪汉。

        起初他还担心，雍王会否定他的提议，甚至怀疑他的成分，谁料雍王志大才疏，竟真被他糊弄过去。藩王无旨意不得回京，皇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雍王今年不能回过年，恐怕日后也很难有机会再回来了。

        楚氏的灵柩在京城停了七日，同僚们不是何居心，纷纷前来祭拜，致上丧仪。

        终于等到皇孙出世，小阁老命他虚构“祥瑞”，这对于雍王来说，本该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这件差事落在他的手里，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吴琦只见老爹掏出一封密函：“你带上它，扶着你母亲的灵柩回乡，我会派死士暗中保护你出城，离开京城，先回老家，那里有人接应你，会带你出海，去往倭国的一座岛屿。”

        转眼到了冬至，数九寒冬的开始，需要过九九八十一天，才能熬的过去。

到皇位，对社稷黎民的危害远比吴浚父子更大。

        官场就是如此，即便吴氏父子倒台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他们依然会带着恰当的表情演完最后一场戏。

        “事到如今你还在瞒我，你与海盗暗中往来走私已不是一两日了，去了倭国，自然有你的门路。”吴浚补充：“甚至有可能过的风生水起，我说得对吗？”

        只是上了年纪，有了地位，便将这些事情撂下了。

        吴琦捶顿足：“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们为陛下了那么多腌臜事，到来竟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他自己，芥子小官，当与不当又能如何？

        吴浚一夜白——花白的发变得几乎全白，枯瘦的穿着宽大的素服，曾经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一手遮天的权臣相，此时更像一只孤独的游魂。

        成与不成，全凭造化了。

        母亲离世，为人子必须守孝，为朝廷命官，必须立刻卸职，回乡丁忧。

        于是他耐下心来，蛰伏在雍王边等待时机，这一等便是三年。

        吴琦等一众晚辈换好了麻布孝衣，跪在院子外面，哭得比此生任何时候都要伤心。

        “你瞧我，多年不这些事了，笨手笨脚，慢吞吞的。”他对着妻子的遗容自嘲的笑了几声，颤抖着手抚摸妻子的鬓角：“待我安顿好儿子，就去陪你，你到时定要来接我呀。”

        “我比你有福，我不是一个人上路，倒是你，脚下无，容易摔倒，一定要慢慢的走，看好路……”

        确实有痛心丧母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恐惧。

        ……

        他一字一句细细交待，像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亲人。

        吴琦惊呆了：“通倭？”

        吴浚的妻子楚氏，如王太医所言，到底没能熬过这个冬季，迎着漫天大雪，撒开了丈夫的手。

        最怕越冬的其实不是老人和孩子，而是病人。

        事到如今，吴琦除了栈恋权势之外，更忧虑的是自己一旦失去权力地位，势必会受到多方势力的报复，想活着离开京城地界都难。

        他们父子掌权多年，得罪的人太多，尤其是吴琦，“脏活”几乎全由他来完成，无数被他残害的忠良、无辜的平民，他们的家人、朋友，无数仁人志士，都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食肉寝。

        老夫老妻一场，到了这时候，大抵不会大悲大恸，吴浚面色平静，亲手为妻子拭，穿好衣裳鞋袜，梳、脸、描眉，一如他们年轻时那般。

        “种其因者必得其果，你我有你我的业果，陛下有陛下的因报。走吧，世上没有荣不衰的臣子，留下一条命算是不错了。”吴浚微阖双目，有气无力的说：“不但要走，还要快走。只要你爹在朝一日，凭我在陛下面前的几分薄面，没人敢议你的罪。可你爹这把老骨一旦倒了，郑迁那群人定会群起而攻之，

        料理完楚氏的丧仪，吴浚将快要哭死的吴琦叫到边。他为儿子理了一辈子烂摊子，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