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新皇登基的这些年，朝廷已经有了万象更新的气息，不少人深切感受到了一前所未有的浪正在朝他们近，有人期待，就有人带着深深的恐惧。

        不论如何，各衙都要封印，没吵完的架，也要留到年后慢慢吵。

        年关将至，各衙都在进行各项收尾工作，准备腊月三十封印，回家过年。唯有文渊阁的议事厅内气氛紧张，毫无过年之前的松懈。

        沈聿回到家，芃姐儿迎出来，她穿着豆色的小袖短袄和面裙，银红色白绒缘的对襟比甲。夏日里参加军训晒黑的小黑妞，如今又变回了肤白胜雪小俊妞，只是脸颊上蹭满了面粉。

        芃姐儿一手拿袖子蹭脸，一手挽着他的小臂叽叽喳喳的告状：“哥哥姐姐弄的，他们不往面板上撒，净往我脸上抹！”

        因为沈聿心里很清楚，国朝延续至今，颁布的政令车载斗量，其中不乏治国安的良策，却每每收效甚微，一百多年的积弊使得这些政令如石沉大海，新鲜的血注入其中如杯水车薪，官场中人照样的贪贿、畏缩、敷衍责、不作为。

        沈聿看到女儿，便将满心的忧虑一扫而空，笑着问：“怎么像个小花猫似的？”

        姚滨又是个有些蛮横又十分霸的人，喜欢以强权压人，不肯接受同僚们徐徐图之的建议。许多人慑于他的威势不敢出声，实际上积怨颇深。

        他们在讨论明年的工作重心——考吏治、清点卫所人口、清丈屯田，以及太子的《提请设立京卫武备学堂疏》。

        他一向如此，即便当着圣驾，也敢直截了当的骂满朝文武都是驴。

        姚滨阴测测的说：“驴不上磨，一心只想着吃草料，是懒病，只有用鞭子抽。”

        按照旧例，武学的经费有过两种情况，一是武将子弟自付学费，无疑在当时引起了众多武将的不平；二是由兵拨款，兵从牙里挤出这样一笔钱，却惨遭层层盘剥，真正用于办学的经费寥寥无几，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可是整顿吏治、整顿军制，制定更加严格的考标准，势必会动众多文官武将的利益，甚至会加剧地方官员对小民百姓的盘剥。

        他虽也过“欺师灭祖”的事，可当时一是为了大局考虑，二是为了避免恩师的晚节不保，如今正值新政的关键时期，他就算有争斗的野心，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内斗的。

        就连沈聿也开始劝他，步伐不妨放慢一些。姚滨充耳不闻，他的眼底是两片发黄的浑浊，面色也愈发暗黄，总对沈聿说：“时间不多了。”

另依照仪制赏赐喜庆宝物、女、太监，不赘述。

        腊月三十，各衙封印。

        他想办武学、开港口、造宝船、下西洋，他要为朝廷开源，缔造盛世……可是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一切的一切，树冠想要繁茂，必要先将系上的溃烂治好。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内阁成员大换血，六科归入内阁辖，姚滨分的吏对内外官员进行了大清洗，税制改革、币制改革已经开始推行……

        为官到这个地步，沈聿是不乏门生故旧的，他们都不太明白，以沈阁老今时今日的地位，足以与姚阁老一较高下，何况姚滨患沉疴，沈聿却春秋鼎盛，何不趁机将其赶出内阁，而是甘愿屈居其下一个副手？

        “您去看看就知了，简直要造反了。”芃姐儿绷着小脸。

        说话间便来到主院，欢笑声透过门窗院墙一直传到了院外。

        积弊不除，多好的政令都收不到效果，可要除陈规陋习，就要剜疮割肉，就会疼，会血。

        沈聿不明白他所说的时间，到底是大亓的国祚，还是他自己的，亦或二者皆有，千言万语，唯有化作一声喟叹。

        ……

        上房堂屋

        ……

        “真是不像话了！”沈聿笑骂：“他们弄面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