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又笑起来，满脸的褶子，“我不像江临人氏？唉，我是老了，年轻时也是翩翩公子来的。”

        “你成日埋在书堆里，难不觉得不过气吗？迟早有一天直接被这些书压得睡死过去。”释月说话并不客气，与人难相交，只这书虫老毫不介意，也从不以什么长者份自居。

        “也对。”老又重新躺回书堆里去了，随便抓了本书看起来，：“今儿不收赁书费了，叫你郎君个油旋与我吃，怎样？”

        “诶诶。”老伸手点了点释月，笑：“这死法正是老夫所求，无儿无女亦无债，我平生最爱就是书，能死在这书堆里，算是老天垂怜了。”

        四下明明无人，却听见一阵苍老喑哑的笑声。

        释月闲时也翻过几本诗集，她偏爱字字妙，意境辽阔的诗句，不怎么喜欢男子仿女子口吻所的闺怨诗，但也读得出好坏。

        “可能是游历过。”释月。

        “你这蚊子声，他听得见吗？”老有些信不过，打趣着释月，抬脸就见几个书生来找书。

        “初夏夜饮归，桨动蟪蛄鸣。山光缓西沉，池月又东上。荷叶小桥横，修竹风声乱。吾庐何是？灯火小窗里。”

        正此时，外忽有人叫：“舒公子又得佳句了！”

        又是一个出乎释月意料的回答，见她怔愣，老笑：“我虽有藏书之癖，可没有毁书之恶。可知我原是江临人氏？”

        “丫，你拣去的那几本诗集可都是历朝历代的名家所，也是我苦心搜罗的，吃多了山珍海味，再啃麦麸馍馍，谁咽得下去啊！可若是饿久了，麦麸馍馍又怎么不是好东西呢？”

        “可太干不是会裂吗？”释月拎起书脊抖了抖，倒不觉得很脆。

        “他世不清，自己也不知，是个串儿。”释月说得随意，引得老又大笑起来。

        老才回神，也跟着点点，又有些困惑地说：“这舒公子莫不是江临人氏？这诗中所描绘的，近似我家乡景致。”

        “不知，都说江临男子生得清秀白皙，你可不像。”释月勾过一把小杌子坐了，捡了一本前朝佚名人氏所的话本翻看起来。

        “江临是个好地方，小船摇橹，柳条桃花，出门就是河，抬脚就是桥。”老闭了闭眼，似在回忆着什么，但片刻后又睁开眸子，苦了脸：“可你不知，那气毁了我多少书册，唉，也是我自己家贫，有点银子都买书了，哪有银子买熏炭呐，最后是气不过，拉着一车子书索往栓春台来了，就图这份干！”

        释月听了一耳朵，：“不怎么样。”

        “嗐，卖书得是我死了以后得事了，肯往借人一览就不错了。”老大惊小怪地叫嚷着。

        他们都是茶馆诗会的常客，消息通，于是老就顺嘴问起这位风正劲的舒公子。

        释月打后院出去，就是个破败的租书铺子，一进去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书山书海的，释月已经是他家的常客了，这几回去捡书消磨时间，总听见街市上有人在高几首新诗。

油旋铺子同花市只差条胡同，此种小消息走得飞快。

        见释月嗤笑，他无奈一摇，细看释月样貌，笑：“你倒似个江临碧水里养出来的，可你那郎君我就瞧不出了，他高大，虎背蜂腰，像是北江人氏，但瞧五官又觉有些东泰水土养出来的气韵，只是过分深邃了些，更像是掺了点西边的胡人血统。”

        “舒君誉？凭这名

        “城外那么大一个红崖湖，那么长一条黄带河，你给忘了？否则栓春台在这黄沙地上能养得住这么些人？”老挤了挤眼，一副运筹帷幄的自得神色。

        释月捡了块石丢自家院里，又喊了句，“方稷玄，个夹肉的油旋来。”

        这老也没个正经姓名，别人都叫他蠹老，原本以为是同音的姓氏之‘杜’，没想到是蠹虫之蠹，也就是书虫的意思。

        一首诗罢，在众人叫好声中，释月和老没说话，过了会子，她：“尚可，只是写在栓春台，情与景不符。”

        说起来，舒公子乃冀州府人氏，也是书法名家舒逸的小公子，名为舒君誉。

        “那等你死了，这些书能归我吗？”释月本以为老这般爱书，说不定要焚书相伴，没想到他一摊手，很洒脱地说：“你要？那最好不过，免得与我一样，烂在地里，可纸张脆弱，不知能挨几个春秋，说到底也是要烂的。”

        老一下从书堆里坐起来，对释月：“听听，这舒公子倒是有过几句好诗的。”

        说着腹中轰鸣声起，释月笑：“前几日不是有人出价，要买那套《六陵纪事》吗？”

        释月准确的拈起一份残卷，书底下出个满疏发，胡子雪白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