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龙族用火换了多少资源和话语权，他不再知晓。他的归宿，在寒风凛冽的无回崖底。

        最后，只剩下一个龙首半在泥潭之上。

        那种感觉很糟糕，明明还活着，却被迫感受一寸寸腐烂。直到整沉到底，彻底被烂泥覆盖、掩埋，这个漫长的过程才宣告结束。

        慕从云闭上眼，通过沈弃的躯和眼睛去感受四周。

        沈弃十二岁这年，他阅遍天外天藏书，发现了“天缺之龙”的传说，决心离开天外天去寻找火补全护心麟。

        那双金色的龙瞳只剩下一片幽暗。

        殷秉衡的答案是：“十方结界将破，唯有火能修补。这是你的宿命。既然天生孱弱无法带领我族重回荣光，那这荣光的基石，也不枉你来世上走一遭。”

        如此在西境待了三年，始终没有火的消息，沈弃转而将目光放到了西境之外的酆都。他一向是个胆大又有执行力的人，很快便通过三教九的关系网，找到了酆都的人。又花费了一些时间，他成功去了酆都。

        猝不及防的囚禁，早就布下的阴谋诡计终于揭开了假面。

        慕从云将自己的感觉抽离出来，从旁观的视角去看沈弃。

        古籍记载的传说竟然是真的，上古烛龙留下的火，当真可以修补缺少的护心麟。

        少年踌躇满志，野心，那双黯淡的金色龙瞳久违地燃烧起来，灼得慕从云心发紧。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四面八方都是郁的蚀雾，随着微弱的呼不断侵入四肢百骸。的温度随着蚀雾的侵入不断失，慕从云尝试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背后感阴烂，像是腐烂发臭的泥潭。

        慕从云被这种情绪感染，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许多。但还没高兴多久，在发现沈弃准备回天外天之后，他的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

        幼龙上鳞片崩裂，鲜血淋漓，却第一次笑得那样畅快。

        无回崖底没有日月，也没有生命。所有误入其中的鸟兽虫蚁都被郁到化为实质的蚀雾吞噬。

        酆都比西境更为险恶，但他凭着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过得竟然还算不错。

        那双清澈的金色瞳孔从期待到逐渐暗淡，幼龙也从膝盖高不断抽条高，长成了修长的少年，有了慕从云熟悉的影子。

        过分沉重的龙躯无力陷在烂泥里，正在一分一分下沉。

        ――就是从下界开始，沈弃才入了妖魔。

的一星半点。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火生了灵，并不肯轻易屈服于人，他搭进去半条命，才终于将之收服。

        这都是沈弃的情绪，从久远记忆袭来，依旧鲜明如昨。

        沈弃遵循既定的轨迹离开天外天，偷偷到了西境。他和所有初入俗世的宗门弟子一样，历经磨难艰辛，在三千红尘里摸爬打，学会了辨别人心善恶。

        完全侵入内的蚀雾消磨了仅剩的神智，让他逐渐变得疯癫。

        前一日还笑着说“我儿极好”的殷秉衡，亲手剜下了幼子新生的护心麟。

        这一年，他十五岁，修为只有脱凡壳大成境。

        这个时候，他既不哭闹也不难过，只是会远远站着看上很久，很久。

        痛苦、绝望、憎恨……无数负面情绪如汹涌湍急的河水，压得慕从云不过气来。

        初始汹涌如河的负面情绪也归于沉寂，若不是眼睛深最后的一缕光，他看起来就几乎是一腐败的尸了。

        ――事态发展的轨迹和他所知开始对不上。

        殷秉衡偶尔也会检查几个孩子的修炼进度，但从未有一次询问过沈弃，他总是被摒除在外的那一个。

        他在烂泥里埋了很多很多年，鳞片落尽，骨肉皆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弃在酆都待了两年，两年间他无数次深入蚀雾海寻找传说中的火踪迹。大约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一次死里逃生后，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

        他罕见地出几分童稚，迫不及待地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不再孱弱。

        慕从云感受到沈弃心中源源不断生出的欢喜，心中忽生重重忧虑。

        剥鳞断角，抽剔髓，死无葬之地。

        而这忧虑很快应验。

        得知消息的殷秉衡如他料想中一样惊讶、惊喜，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不再孱弱的幼子。

        沈弃毫无反抗之力，他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只能虚弱又不甘地问一句“父亲，为什么”。

        但无论他如何担忧，都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

        他修为不高，但胆大心细，又有一张俊俏无害的脸，很快混得如鱼得水。

        没人知在深的淤泥里，还有一条濒死的龙。

        沈弃没有出现在南槐镇和他相遇，而是回了天外天。

        *

        慕从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晦暗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意识到沈弃还没死。

        修为尽失，支离破碎，却偏还剩下一口气苟延残，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沈弃麻木地看着他，金色瞳孔渐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