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小院门外传来一声音：“陶南风――”

        陶南风的视线越过众人，搜寻着那凄厉的哭声。

        陶南风再也抑制不住眼中泪水，抬看向梁银珍：“妈，向北的父母是烈士，都牺牲了？”

        梁银珍再掏出那份血书递给陶南风。

        迎上陶南风的眼神，范至诚赶紧解释：“今天上午公安就到公司来了，说要带负责人走，看了资质证书看到法人是向北，就说要把向北带走。动静闹得太大，大家都知了。”

        梁银珍此刻只想快点把向北从牢里救出来，哪里还敢隐瞒半分：“梁银珠是我妹妹，她和钟慕阳一直在魔都从事地下工作，我儿子向东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跟着银珠，不到一年……就丢了命。紧跟着银珠和钟慕阳被敌人抓住，关在那个狼牙监狱，快要解放了，敌人大屠杀，银珠他们被杀，临死前费尽千辛万苦把只有六个月大的向北送出来，这是她的遗书。”

        花白的发扎了个小小发髻，因为奔跑散出一撮发，在风中凌乱。满是皱纹的脸，满面泪痕，双目红通通的，她被战争、运动吓破了胆，一听说是公安抓人，整个人已经快到崩溃边缘，呆呆地看着媳妇。

        ――姐，向东死了，我还你一个孩子。现在时局变化，我已被关进监牢，入虎口，生死未定……假若不幸，切切远离此间混乱，勿再提及我与慕阳。孩子不要养，服淡饭足矣。

        梁银珍跑出来，哆哆嗦嗦地举着一张泛黄的、盖着大红章的纸：“这个，这个就是证明，向北是烈士的孩子，政府不能杀他！”

        这是一份盖着苏维埃政府公章的老文件，上面写着简单证明，证明梁银珠、钟慕阳是地下工作者，为革命英勇牺牲。

        听完梁银珍的述说，向永福站起，旱烟杆磕了磕砖，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他此刻异常冷静：“向北没有错，现在是新社会，政府不会不讲理。银珍你莫慌，让南风和大家一起想办法。”

        向北不是梁银珍的孩子吗？怎么就成了烈士后代？

        南风公司的员工、农场知青朋友、这些最关心自己的向北的朋友们都来了，他们怎么都知向北出事？

、陈志路、萧爱云、叶勤……平时难得凑在一起的人全都聚在陶南风家，面上一片焦灼。看到陶南风回来，所有人都站起来冲到她面前：“怎么样了？向北呢？”

        “向北当过兵，他是战斗英雄，家里还有他的勋章。他是烈士的后代，他爸爸、他妈妈都是地下工作者，被敌人抓住后……枪决了，我家向东也是烈士，我们家，我们家为革命丢了三条命，向北不能死，不能死啊。”

        所有人都糊涂了。

        向永福蹲在檐廊角落抽旱烟，烟雾弥散，满面愁容。

        刚才还嘈杂不堪的堂屋，忽然安静下来。

        梁银珍被陶南风抱住，全上下都在颤抖，她此时整个人都陷入到向北被抓去坐牢、有可能被判刑、砍的惊惧之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然醒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松开陶南风的手，转往屋里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向北是烈士的孩子，政府不能杀他，不能杀他，我有证明！”

        她和向北一下火车，公安就过来抓人，向北还想瞒着家里人呢，怎么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陶南风抬看着梁银珍。

        她太知梁银珍为什么会这么恐惧。梁银珍这辈子经历太过失去，这一生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失去家人，就怕边冷清。

        梁银珍是个慈祥的母亲，把孩子看得像眼珠子一样珍贵。可是世艰难，向南六岁、向茜三岁就夭折了，三个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向东。唯一的向东送到小姨边，没想到一年不到就牺牲了。现在陪在梁银珍边的儿子，向北，是她的外甥。向北的父母，是为革命英勇就义的地下工作者。

        陶南风一把抱住梁银珍，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脊，努力将自己的温传达到她上，柔声：“妈，别怕，有我哪。”

        梁银珍满脸是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攥住陶南风的手，声音嘶哑，带着极大的恐惧：“向北呢？向北被抓了吗？为什么要抓走他？为什么！”

        陶南风心一沉，坏了，婆婆知了！

        陶南风看到这张鲜血已经变乌、透着残忍与凄凉的遗书，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虽然梁银珍说得语无次，但陶南风听懂了。“我们家为革命丢了三条命”这句话让她心情沉重异常，接过梁银珍手中那张珍藏几十年的证明文件，她低认真看着。

        说到后来，梁银珍声音嘶哑，苦苦地哀求着陶南风：“南风，你帮帮向北，你把这些都拿去给政府看，让他们网开一面。不我家向北了什么事，只要留下他一条命，不是赔钱还是什么，我都同意。用我的命抵他一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