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好笑里又带着荒谬。

        秦陇寻来衣袍，素秋也四寻到一套茶，沏好温茶送过来。

        然而，言者有心，听者无意。叶扶琉的关注点，明显跑偏了……

        只需他应一句，她必然回以十句，从他嘴里一点点地套话。

        魏郎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目光从木楼外光亮收回来，在面前盈盈笑意的脸上转了个圈，视线低垂，落在热腾腾的榾柮儿汤碗上。

        “病重沉疴之人，不值得叶小娘子花费力。”魏郎君苍白的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弧度太浅，笑意不达眼底，很快便消失了。

        秦陇：“……”主家，来的时候情急翻墙也就罢了，回去拿朝食又不着急，你翻墙作甚！

        不声地一颔首，瓷匙舀起一个榾柮儿。

        昨晚烹煮的炖羊肉原封未动，今天又若无其事送了朝食过来。试探他的病症？

        大清早地折腾了一场，吃五口就放筷的病还在。有病得治啊。

        叶扶琉和素秋对视了一眼。

救人？或许是来查看魏宅里有无值钱物件罢。

        用了五口，果然停匙。

        张口便：“好长的一句话，原来你会说长句的啊。正巧我也喜欢说长句。来来来，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了。”

        叶扶琉开始四找椅子，意图坐下说话。找了半天，木楼居然只有一把交椅，被此间主人坐着。她不甚在意地把矮茶几扒拉过来，在魏郎君对面坐下。

        魏郎君的外袍已被冷汗浸了一块，冷冰冰黏在背上。

        叶扶琉从楼梯口探出脑袋，笑扫过一圈。江南口音糯，就连开口骂人的时候，声音还是温和气，不疾不徐的。

        “我家娘子去拿朝食了。今早准备的朝食还是昨天的榾柮儿，用了昨晚炖羊的半锅羊汤，滋味比鸡汤更为鲜美。”

        额的冷汗缓慢渗出一层，下一刻，更荒谬的事发生了。

        “当面不认，还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口口声声“我无事”，什么病这是？好好的人，死鸭子嘴什么呢。”

        “萍水相逢的两邻居，本无交情，何必费心照应。叶小娘子怕我会什么不利之事？”他淡淡，“将死之人，看破红尘，无意事事追问底。以后粥饭不必再送。”

        叶扶琉不错眼地瞧着，心里默数，一，二，三……

        魏郎君的瞳色比寻常人深，凝视时便显得专注。

        叶扶琉捧着热腾腾的一碗羊汤榾柮儿上楼，脚步轻盈地走近木椅边，把碗放在几案上，“哎？魏郎君感觉好些了？”

        和人自来熟稔的小娘子，乖巧外表下暗藏刁钻。刚才她那几句骂得畅快，毫无顾忌……他多久没被人当面骂过了？

        对于魏郎君来说，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足够震慑。话锋中带，关键词是“你怕什么”，“看破红尘”，“无意追问你底”。

        魏郎君：“……”

        几句劝说的功夫，楼下便响起了上木梯的脚步声。

        第10章

        魏郎君的目光落在纤纤手指比划的圆圈上。

        魏家他不熟，正站在后院里左顾右盼，寻摸魏家主人的衣裳放在何，无意中一回，又惊见叶扶琉踩着石凳轻轻巧巧地翻上了墙，纤薄背影坐在青瓦上，提着裙角一个轻盈转，人消失在叶家的围墙后面。

        “我就猜到你胃疼得站不住。”

        魏郎君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从到尾一个字未开口，整个人仿佛暗浅淡的影子，随时都能随风而去。

        “欸，好！”

        边走边扬声招呼，“素秋，上来替我看着人。我回去把灶台留的那碗羊汤榾柮儿端过来。”

        少女的狡黠小心思一览无遗。

        叶扶琉已经蹬蹬蹬下了楼。

        不。不是试探。

        她从来不是轻易罢休的子，想了想，圈起两纤长手指，小心地比划了个极小的圈，“如果是这么小的一小口呢？”

        魏郎君：“……”按住胃的手缓缓挪开。深黑眸子睁开，盯了前方背影一眼。

        “好。”秦陇上木梯上到半截，转出楼。

        “当真不能再吃用了？再多吃一口会怎么样？吃到第六口，是会吐出来？还是撑到胃疼？”叶扶琉问起各种可能，魏郎君始终不答。

        “秦陇，别急着上楼。帮我去内室找件魏郎君的衣裳，他上的袍子都被冷汗浸透了。”

        秦陇没多想，拢着换下的旧衣回招呼，“主家来得好快。衣裳给魏郎君换好了。”

        说来可笑。五口镇两百来人家，人人都可能是派来的监视暗哨，只有隔这位肆无忌惮的偷家小娘子不可能是暗哨。

        素秋轻声叹息，“病中难熬，就算勉强自己，也要多用一些为好。昨晚炖羊肉，娘子特意吩咐不要细切，整只羊送过来，也是指望着郎君多用两口。我家娘子的原话说，羊肉温滋补，多用点对有好……”

        叶扶琉莹白的指尖不动，比划着一小口的姿势，耐心等候回答，心里暗想，魏郎君人太瘦，眼睛倒是生得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