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是第一个这样说的，旁人都说我的面吓人呢。”

        伎倌的声音异常动听，但她脸上的面却十分狰狞。那是恶鬼般若的样貌，被涂红的血盆大口向外敞开，面的上还有两个鬼角，不过不知为何却被斩断了一边，折了角的般若看起来既可怖又好笑。

        语罢，伎倌摘掉了能面，我眸中嵌满的泪水也决堤而出。她紧贴着我的口，我也死死抓着她的后背，仿佛我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注释：

        “不行哦，阿照，这面得我自己摘下来才行。”

        得知我不喜饮酒，勘兵卫大人便特地给我单辟了间四叠半大的雅座。

        ⑵能乐役者佩的面。

        “阿照，我从未想过还有一天能与你再相见。”

        她的瞳仁耀眼如灯笼，那之中存聚着炽热的火焰，化了我内心堆积多年的血肉与坚冰。

        “真彦大人，您为何要站在那树下？”

        她叫了我的名字，她缘何会知我原本的名字？我的心脏顿时漏掉了一拍，被摁着的口也气血上涌，我的脸颊被伎倌的声音彻底点燃了，只是我干涸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我里的全水分都正集中于我的眼角。

        我走过街巷低矮的门廊，京都的建筑物多涂着赤朽叶色的漆料，再挂上一排写着店名的红纸灯笼，远望着就是一片热闹喜气的景象。游艺屋的女们站在店外揽客，话语间夹杂着我听不大懂却饶有趣味的上方语言。不过到了料厅里便没这么喧嚣，勘兵卫大人说这里只接待达官显贵，连助兴的娼也与外面的不是一干货色。

        伎倌的量很轻，我轻轻了一下她纤细的胳膊，而她也依然靠在我怀里，她发髻上明光烁亮的珠钗过我的耳畔。伎倌丝毫没有要起的意思。方才的慌乱之中，伎倌系在后脑勺的面绳松动了，我看准了绳结的位置、急不可耐地要将她脸上的面扯下。这时的伎倌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一手撑在我的口上，另一手则将面紧紧摁在自己的脸孔上。

        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会叫我本名的人存在吗？这六年间，我曾在无数个梦中与那人相会，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起，我以为除了睡梦外能再见她的地方便是幽冥地狱。然而在这四叠半大的房间内，我眼前这个着恶鬼面的女人却带给我一场不愿醒来的幻梦。

        ⑴太政官之次等官，唐名“亚相”，位阶为正三位。

        “你的面倒是颇有意思。”

        我不愿跟一大群武士同席，尤其他们当中不乏一些油腔调的家伙，再加之我的份特殊，让我独坐在隔间反而能少些拘束。

        已荣升大纳言⑴的纯信大人如今住在京都的二条府邸，那是个雕梁绣，抬便是满眼辉煌。到达京都后我也被安顿在此，之后大纳言大人边的奉行官领着众家臣到拾翠亭观赏歌会。京都亦下了雪，只是亭外的湖面上还未结冰。湖边林立的枯松上缀满了沉甸甸的积雪，落下来的细碎雪块浸了我上的羽织，还有一分掉在我的脸上，化开的雪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刺骨的冰寒如同针扎一般剧烈。

        “不了，我就不扫诸位大人的兴了。”

        伎倌说完后便站了起来，只是她一个踉跄踩到了自己和服的后摆，她就这样倒了下来、直直压在了我上。

        大野勘兵卫大人从屋里走出，跑到院中呼唤我。听闻他跟随纯信大人上洛后便常出入花街。而我此次上京，另一目的就是要目睹京都花街的盛况。几日后，勘兵卫大人闲来无事，遂携几位近臣同僚前往柳町的料亭用膳。我自然也跟随在侧，那人曾憧憬过的快活游廓，我到今日终于能得见。

        “你……你是……”

        “真彦大人，您不过来坐坐吗？”

        “真是抱歉，这位客人。”

        伎倌斟满了茶水，面上画着的眼睛正抬望向我，面下又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作为最高级的料亭，这里当然也会有伺候周到的侍者。可这侍者却不是些端茶倒水的佣人，而是穿着华丽和服、妆艳抹的伎倌。我方才还吩咐过不需要侍者进来伺候，但半晌后仍是款款走进一个端着漆盘的女人。伎倌常见的妆容便是粉面，煞白的脂粉会一直涂到脖颈，在我眼中这怪异的打扮实在算不上好看。我瞧了边正点茶的伎倌一眼，只见她的颈肩往上仍是光洁透亮的肉色――她的脸上没涂下厚厚的粉末，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十分稽的能面⑵。

她那游女口中究竟唱着怎样的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