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边不远种了一架紫藤，是王舒初镇会稽之时由王琅从徐州商人手中购入,  下地前还是一株幼小可爱的绿苗，次年就张牙舞爪枝条疯长。

        他们更相信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注定。

        没有人认为这是一场从几年之前就预谋制造的巧合。

        所以，她绝对不会小看世家。

        历史上所有世家豪族几乎都是在这种酷烈方式下灰飞烟灭，王谢如是，唐五姓如是，后继亦如是。

        这年春天，昔日隐藏在父兄荫蔽下的少女已成为名震南北的方伯,  重新回到会稽,  入主父亲过去办公的官署。

        山家虽然三代高官，却完全算不上门阀，本不知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东西战斗。

        他深深地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冒犯长官，但声音到底是生的：“孟明三败，卒破晋军，府君何必以一战论成败。”

        “卿与虞家的交锋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家命都寄于他人之手，就算再给卿百日又能有何变化？”

        可见他的行事手段在东阳太守任上已经有所改变。

        而王琅心里很清楚，紫藤之所以恰好在今年长出院墙，盛开得如此浩磅礴，原因在于她去年派人剪掉了所有弱枝花，让主枝与系积蓄了超过往年的养分。

        见幼苗茁壮成活,  长势良好，她命木匠打了棚架用来支撑枝条，又从建康借来善养凌霄花的花匠,  修剪条蔓，盘绕牵引。

        不过血腥杀戮往往都伴随着深重的社会灾难，而且要不了太久又会历史重演，不到最后关，王琅不准备动用这种手段，她更欣赏汉武帝的推恩令。

        官署里种植里的樟树已度过十几轮春秋,  高大舒展的树冠上枝繁叶茂，从堂前一抬就能望见。

        于是，到了第三年仲春,  绿油油装了两年树的紫藤开始开花,  一串串美丽的紫色花序层叠悬垂,  引得来往府中的士人驻足称奇。

        物理消灭是个方法，效果不能说不好。

        山遐在她的目光中呼一窒，下意识错开视线，又懊恼于自己

《晋书》作“余姚令”，《资治通鉴》引庾翼书“山遐为馀姚长”，又按《晋令》，“县千已上，州郡治五百已上，皆为令；不满此为长”。本文取余姚令。

        初夏的会稽好山好水好风光。

        [2]《世说新语》注引《江惇传》：山遐为东阳，风政严苛，多任刑杀，郡内苦之。隐东阳，以仁恕怀物，遐感其德，为微损威猛。

        然而越是平静，就越有力量。

        王琅离开会稽前往京师司徒府掾之前，曾命人截取两老枝扦插到墙边,  主干顺着墙面向上牵引,  侧生的横枝拉向两边用铁钉固定。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理——深谋远虑的力量，有时会接近神迹。

        公文被府吏取回来呈递给她，她随手往案上一撂，话语毫不留情。

        想是这么想，她脸上的神色却很淡：“我与庾公不同，庾公三战三败还能继续征西，世人却只接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就是胜利。山君，我没有第二次机会。”

        江左一带尚无培植紫藤习惯,  许多人都以为她在地里种了一棵小树,  荫蔽在大樟树下,  表达自己对父亲的孺慕之情。王琅却早见过这种花蔚然磅礴的盛大气势,  给它留足了生长空间。

        第73章  明修栈

        沿望楼墙生长的紫藤恰好生长到越过院墙的高度。柔韧的新生条蔓蜿蜒盘结,  披垂着成串成串紫色璎珞般的晶莹花序,  从外望去,  宛如一条出没于仙雾中的淡紫色蛟龙,  惊艳了整个山阴。

        法家拂士，就是要能坚持自己的信念，无论受到多大阻力都不动摇。司家的屠杀清洗持续了近百年，士人的风骨都断得差不多了，有幸遇到一个，就该好好保护起来，不再让他轻易折断。

        她平静地陈说着世人对待自己的不公，态度里没有任何怨恨，甚至看不出个人情绪。

        王琅暗自点，欣赏他百折不挠的韧。

        那是从人类诞生之初就盘踞在历史中的阴影，深植于人本源的劣物，无论被焚烧碾碎多少次都无法被摧毁，更换一副样貌又立刻重新出现在世间。

        站在堂下的青年不自觉握紧双拳，涨红的脸色一半是因为羞惭，一半是因为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