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学生能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带来什么，郭美云再清楚不过了。

        “我那天刚回国，上只有跟出租车司机换来的300块。”郭美云摇摇说，“我俩当年都是姐夫家的常客，他又是孩子的亲叔叔，他开口一次，我不好折了姐夫的面子，就把那300块全给了他。”

        她当年是全公社唯一的大学生，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提起她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郭美云颔首说：“真的只给了三百。我当时跟出租车司机打听了汇率，我手的外币只勉强能换两万人民币，我想把这笔钱留给家里，所以并没给他外币。”

        内地改革开放的消息，是她偶然从一个公费留学生那里听来的。

        “你给家里留钱了？”郭美凤疑惑地问。

        她爸就是个种地的农民，她妈从事的工作被很多人称为下九。

        她无家可归。

        郭美云顿住眼泪的动作，愣：“姐，你没收到钱吗？”

        不是已经放开了吗？

        当时没有计算机，没有互联网，西方报纸又对改革开放三缄其口，她能收集到的消息都是同胞之间口口相传的。

        可是，她成为大学生以后，就是准国家干或科学家。

        胖胖是举全家之力供出来的大学生。

        那所学校是委直属高校，毕业生会充实到外贸战线和外交战线，重要可想而知。

        狄老二那种人，只要钱落在了他手里，那就直接变成他的了！

        回村里远远眺望了自家的红砖房，瞧见了劳作的父母和乡亲们。

        大姐给小树浇水施，而她却赶在收获的季节，回来摘果子了。

        她如果一意孤行上门相认，很可能会影响孩子的前途。

        还避开村民跑去坟场，找到了自己的坟。

        这一幕让郭美云脸上火辣辣的。

        有了这个大学生，老狄家翻就指日可待了。

        按照他的说法，内地改革开放四年了，有些华侨可以在沿海地区投资。

        这番话，郭美云是相信的。

        “没有啊。”

        狄二哥向她介绍了老狄家这些年的情况，姐夫去世了，  姐姐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

        还着一口京腔，往录取胖胖的那所大学打了电话，询问他们录取学生时，是否会有政审。

        就像这次的里昂国际博览会，虽然有个北京馆，但除了人民日报法语版进行了报，其他本地报纸上都看不到北京代表团的影子。

        所以，当狄二哥说，她的存在会影响胖胖的大学录取结果时，她心里既惊惧又怀疑。

        这则新闻让她彻底相信了狄二哥的话。

        两人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大姐一手举着半瓶汽水递到前面，让胖胖一口，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大蒲扇，呼呼地冲着胖胖汗的后背扇风。

        此外，她更多的时间是在胡同里游，偶尔能见到大姐家的几个孩子。

        半路遇到这么一只大羊，要是不宰上一顿，就不是狄老二了。

        西方媒很少报内地的情况，即便有，也多是负面的。

        然后，她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难怪狄老二很长时间不上她家的门，也没透美云的消息呢，原来是从她妹妹这里占到便宜了。

        姐妹俩同时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亲眼见到坟的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郭美云在这里已经彻底消失了。

事考上了大学，  她就再没理由将孩子带走了。

        郭美凤急了，拉着她问：“多少钱？你把钱给谁了？不会是让狄老二转交的吧？你怎么又犯傻呀！那么多钱怎么能随便给外人呢？”

        而且她那时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有人在家里组织私人舞会，摇摆舞，在严打时被判氓罪，枪毙了。

        放在十多年前，300块相当于一年的工资，也不算少了。

        村里要是有什么最新决议，队长也会跑来征询她家的意见。

        这让她爸妈在公社里得到了生产队长的同等待遇。

        狄二哥给出的理由是，“政策反反复复的，谁说得准呢！”

        她那天没能跟姐姐见面，回到酒店就找来各种报纸翻看。

        郭美凤不太相信地问：“真的只给了三百块？”

        她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郭美凤将她脸上的羞愧神色尽收眼底，放轻声音问：“狄老二真的没跟你要钱？”

        那年她在北京呆了一个礼拜。

        有一次还远远看见了少年模样的胖胖，穿着跨栏背心，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郭美凤。

        还欢迎华侨回国投资，那在录取大学生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忌讳海外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