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息着倚靠在车上，勉强撑起半边子，似乎正在失去力气。他低低咳嗽一声，抓着车辕的手指一松，一寸寸向下落。

        他敛眸低笑一声,  忽地捻走了她发间的那一杏花,  重新坐回了对面的车座上。

        她抬起一只手,  摸着自己的。那个碰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发间。

        黑袍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他冷冷望了一眼祝子安，低沉地问：“你究竟是何人？羽林军里有你认识的人？”

        他今日那一掌，名为归元掌。此掌法中正平和，可攻可守。这种掌法很难辨认，因为它表面上平平无奇，与普通的功夫没什么区别。

        “殿下！”洛十一从墙上翻下来，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嗒”的一声,  一粒水珠落到她的指尖。

        姜葵没有学过这种掌法，只修了这种内力。师父所学驳杂不纯，对她的期望是把枪之一修炼到极致，因此只传授了她枪法与内功，没有再教过其它。

        一个十分古怪又相当可信的猜测渐渐浮现了出来。

        轱辘辘的车轮声响了很久，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停了，一线天光从云层里泻出来，落在他沉静的面庞上。

        但是姜葵从祝子安传给她的内力上辨认出了这种掌法。这是她师父的掌法，也是她师父修的内力。修习这种掌法需要练就极深厚的内力，师父只会传授给自己的亲传弟子。

        就像那一日他在赤金色的天穹下捂住她的耳廓。

数清理干净。

        但是祝子安学了归元掌法与易容之术。

        洛十一压低声音说：“殿下……沈药师反复叮嘱过，轻易不能动用内力。”

        “嗯。”他说。

        祝子安还是笑：“少侠请问。”

        她咬着下没说话，他歪着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以前师父也很喜欢摸你的。”

        深呼几次后，他一点点缓了过来，弯钻进车里。洛十一翻上了车座，挥舞长鞭赶起白：“驾！”

        此事乃是姜葵与祝子安的共同计策：一救下冷白舟，二打压南乞帮，三引出黑袍人，四清理岐王势力。一石四鸟，莫过于此。

        “别岔开话题。”姜葵哼了一声，“我有话要问你。”

        “没事。”他闭着眼睛，轻轻地说，“声音小点，别让她听见。”

        他低着看她，沾满了雨雾的发丝滴着水。

        “别怕。”祝子安看他一眼，笑了一声，“我有分寸。”

        他先送了怀中昏厥的少女进车厢内，自己在钻入车厢前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

        “你发上掉了一片花。”他笑，把花在指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托在手掌心，出示给她看。

        第54章  交错

        然后他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探过来，手掌轻轻放在她的上。

        她缓缓：“我是他的第一个徒弟。难你是……”

        祝子安抱着姜葵从高墙上落下，一座青幔白的车静候在墙脚边。

        人海如褪去，兵刃坠落的声音响了一地。

        三百羽林军开始清场，逐一排查押解可疑之人，安抚瑟瑟发抖的客人们。两拨人在混乱中各自撤出，无数影子翻越阁楼而去。

        祝子安仰靠在车厢上，再次闭上眼睛，竭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疲倦与寒冷。

        他的手上缠着白麻布,  她感受不到他的温。可她觉得他的掌心应当是温凉的,  比她的脸颊略冷一些,  又比她的耳垂稍一点。

        ◎祝子安……你和谢无恙是什么关系？◎

        他望了她许久，慢慢笑起来，嘴角上扬，温顺又狡黠，有一分使坏的劲。

        又过了很久，姜葵从昏厥中苏醒，调息完毕，睁开眼睛。

        “你干什么？”她嚷。

        两个人的衣袍都透,  遍都是雨雾的气息。车里放了一个炉,  烘得空气微微发热,  细小的白烟徐徐盘旋而上，拂过祝子安的侧，落到姜葵的颊边。

        姜葵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掌法是何人所授？”

        祝子安垂下眼眸，轻声作答：“是你想的那一位。”

        车厢里有淡淡的白梅香，以及雨过天晴的气味。祝子安支着下巴坐在对面看她，见到她醒了，歪着笑：“江少侠，今日好手，吾心向往之。”

        祝子安笑着反问：“金吾卫里有你的人？”

        “那都是我还没及笄时候的事了——”她忽然刹住,  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会知？”

        黑袍人不予回答，冷哼一声，在屋上高喊：“撤！”

        祝子安笑了一声，也往下高喊：“撤！”

        恰有风花落,  一串雨珠滴答脆响在车篷。

        他喊她：“师姐。”

        一片沾饱了水的杏花晃晃悠悠，被细的风托举着从帘外飘来，落在车厢里少女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