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星落如雨，落满他的眼角眉梢。他的上有一种散漫又慵懒的气质，衬着那张骨相清绝的脸，仿佛一位连烟火的谪仙。

        “你知不知，民间都说天家诸子都是小神仙来的？”她解释，“我觉得你好像那种沾酒就醉的笨小仙，一不小心掉到了凡间来。”

        少女一声浅笑，清亮动听，脆生生的好似玉质的铃响。

        “我才不会沾酒就醉。”他懒得抬眼，信口胡诌，“我酒量很好的，你又没见过。”

        他停了一下。

        她悄悄观察着他。他放松下来，卸去伪装，支起手肘倚坐在窗边。

        谢无恙坐在木轮椅上，始终温文尔雅，时而微笑颔首，时而稍稍倾，时而回与自己的夫人低声交谈。前来刺探的谈话者探不出他这“重伤”的虚实，敬他爱他的官员则为他遇刺一事深感愤慨。

        她哼了声，接着问：“所以你和如珩要的是？”

        他一字一顿，“兵，不是天子之兵，而是天下之兵。法，不是天子之法，而是天下之法。”

        “‘杀’。”

        “也有很多人想救我啊。”他淡淡笑了下，“例如夫人你。”

        “嗯。”他点，“筹划已久，年尾动手。”

        “你们胆子真大。”她低低地说。

        他低笑了一下，“不过我还蛮喜欢的。连路都不用走，夫人推着我。”

        没说出口的话是：即便知从出生那一日起，就注定活不过弱冠之年么。

        被贬谪的原因是醉酒误事的那种。她想着，笑了下。

        接着他笑起来，“听着很笨的一个梦想吧？”

        “朝堂上的事就是这样。”他轻声说，“简单又残忍。”

        而后，她静望他，认真：“我也是。”

        “这是我所信的。”他支起下颌，“我的时间太短了，看不到海清河晏，看不到天下清明，只想在走之前，尽绵薄之力，一点什么。”

        “很简单也很复杂。”他望向窗外，“简单来说，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夺回北司兵权，重归南衙执掌。”

        “第一次。”他小声回答，“以往装病没试过这个。”

        “原本还要更多时间。”他低声，“但是我没有了。”

        这是极隐蔽的谋划，他丝毫不瞒她。她下意识地拉了窗帘，他望着她，笑了笑，“别担心，我一直在注意着。这条路上无人。赶车的亦是心腹之人。”

        “宦者监军政于外而封疆危，宦者统禁兵于内而天子危。”

        他想了想，“而且，如果我真是掉下来的，一定是故意的。”

        岐王谢玦携着岐王妃裴玥也来了，两对夫妻心照不宣地表现出一派和睦。谢玦一面对自己的皇弟嘘寒问，一面暗自揣测着他的情况。这些日子里，他承受的压力不小，时刻关注着东的一举一动。

        “你真懒。”她评价。

        “你和如珩，到底想什么？”她轻声问。

        “嗯？”他听见，“你在想什么？”

        “即便有很多人想杀你么？”她忽地低落。

        谢无恙轻轻打着呵欠，有些疲倦地倚在车厢上，侧过脸望向窗外的雪景。姜葵看了他一会儿，察觉到他神色有些恹恹，大约是因一夜的应酬而略乏了。

        “嗯，夫人，你知，”他解释，“朝堂之上看似波诡云谲，手段不过唯二而已。其一是‘言’，无非上奏、议事、面圣、说动君心。至于其二么……”

        她心里微微一惊，“所以你们是要……”

        只剩下一年时间，也要拼命去完成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他懒洋洋的，因为很累了，没有刻意装成那个端庄持节的皇太子。她歪着看他，罕见地在他上看见他这副模样，随又洒脱，疏狂且放旷。

        他笑了笑，闭起眼睛，随意地往后一靠，“辛苦夫人了。”

        顿了下，他轻声说：“我的梦想……是太平盛世。”

        “不愧是我的夫人。”他轻轻笑着，“两个笨走到一起。”

        “因为，”他轻轻笑着，“真的很喜欢这个人世间啊。”

        一应事毕，夜色已。姜葵扶着谢无恙上了车，面对面坐在车厢里。车轱辘带着他们前往德妃的承安殿，一路上雪落纷纷，树影斑驳。

        “才没有。”她摇摇。

        他抬眸，认真：“夫人，我同你说此事，也是请你助我。”

恙先去太极面见天子，而后又一一见过赶来拜访的官员与友人，

        “你是第一次坐轮椅吧？”她小声问，“很不熟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