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不敢。当日收到告之前，恰有一事亟待理，因而耽搁了些时日。”

        这声音正发自帘后，苍老，嘶哑，低沉。

        裴萧元不再应话，惟叩首等待。

        告给了他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出甘凉后，到长安，驿有二，或取秦州南，或取会州北，无论哪一条路，都足够他启程入京，不该在最后一日来临前才抵达。

        想来是他压着最后期限到来的举动，怒了帘后的这个人。

        继续带着裴萧元停在一面水晶帘前，小阉人悄然退了出去。

        “人皆称圣人，你呢？”

        但直觉告诉他，就在此刻，隔着帘，对面那扇屏风的后面，有一双眼，正在观察着他。

        宇文庆自恃王府功高，出战之后，连当时实际统领大军的副帅令狐恭也不放在眼里。起初打过几次顺风顺水的仗后，更是目中无人。在一次大规模作战中，认

        “三年前的战后论功，你是否有所不满？”他听到那声音问。

        他解释。

        本朝开国已逾百年。到了几十年前，邻国西蕃崛起，并成为本朝劲敌，时战时和。当年的那一场大变乱，叛军就是与西蕃内外勾结，朝廷毫无防备，才会在短时间内连京城都沦陷了下去。

        “‘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这便是你表字君严的来历？倒是颇合今日之举。朕还以为，裴家人清高惯了，连个小小儿郎，也瞧不上朕这金吾卫的阶。”

        “人皆称陛下圣人，圣人当前，微臣坦坦，何须惧怕。”

        裴萧元微微一顿，“微臣自然和天下人一样，以陛下为圣人。”

        这确实是裴萧元此前本不曾想到过的一个意外。难帘后人一直在等？

        他在帘前等待了许久，耳边始终静悄无声，没再见到有人现，或是有任何的响动。仿佛这偌大的一殿舍之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屏风后的人起先没说话，片刻后，若发出了一冷哼之声。

        “微臣裴萧元，叩见陛下。”

        他立等着，等那双眼的主人打破沉寂。

        裴萧元提起衣摆，向着前方珠帘后的那面屏风行叩拜之礼。

        这一刻，他不再是长乐驿外那个令驿丞慄堕的凶煞人了。隔着前方那面紧闭着的厚重殿门，他立得笔直，垂落双手，神色也变得恭谨至极，若这门内存在着的，是一位有着无上威严的至高神明。

        他叩首完毕，却始终未得起的许可，便只能一直如此跪地。片刻后，屏风后才终于再次传出那声音。

        殿角插在小香炉里燃着的一炷清檀烧到了尽，上蜷曲的一簇白灰慢慢冷却，倏然折断跌落。

        “朕看未必吧。”

        第14章

        那一场战事，可谓是十年一剑，上下齐心，集合了全的力量。除了朝廷军、效忠朝廷的草原贵族如承平之父，还有当年曾在变乱中立过保驾大功的西平节度使西平郡王宇文守仁，也派出世子宇文庆发兵助战。

        那声音又跟着紧问了一句。

袁值继续引他入内，行到大殿外，停下脚步。

        “陛下之言，令微臣无地可容。微臣愚钝，若是有罪，请陛下垂示。”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声音也自殿舍的深响了起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供殿，殿内摆着两只高过人的三足白铜香炉，炉肚已被内中的香火烧得隐隐泛红，上方白烟缭绕如云，中间有一云龙丹墀白玉须弥座，上面供了一尊元始天尊像，天尊衣冠华座，左右夹侍真人，周围帐幔垂落。在殿堂的深里，走出来一名十来岁的小阉人，领着他经过前殿，穿过一条通，最后入了北面的一间偏殿。

        平乱过后，此刻屏风后的这位圣人登基，致力于休养生息，收拾河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西蕃对边境的扰非但不绝，比起从前，反而更加猖獗，朝廷也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三年前，西蕃又一次撕毁和约兵犯西境，圣人诏令应战。

        裴萧元继续迈步独上台阶，来到殿门前，他伸出手，顿了一顿，缓缓地推开了面前这扇沉重的殿门。

        那人淡淡。

        “你便是裴家的那个少年人？”

        裴萧元起初微怔，但很快，明白了过来。

        “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又是一阵沉寂之后，“你不怕朕？”

        这话的语气平淡，听似褒扬，但嘲讽的意味，几乎穿透了屏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