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对面

        山巅的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来，将绕岩丛生的九月野草折弯在地，李延衣袖舞动，袂角狂卷，然而他的双足，却如钉在山岩之上，纹丝不动，他的两目光，更是凝定看着下方，半晌，不曾眨动一下眼睫。

        骑在上的，是一名二十出影英、穿一袭武袍的年轻男子。

        皇帝舍得以唯一的爱女笼络，那公主又花容月貌昳丽无双，世上年轻儿郎，谁能抵挡。从今往后，这裴家的郎子，恐怕真的是要不顾旧事，趋炎附势，要向如今的皇帝摇尾，作他忠实的爪牙走狗了。

        虽然李延不曾责怪过他半句，他却觉自己是罪人，没能抓住这次的机会。

        从他立足的此山巅望下去，对面山麓上走着的那一架皇帝乘坐的长二丈有余、高一丈二尺多的辇车，仿佛也不再有压迫之感了。至于尾随在后的那迤逦不绝的队伍里的人，望去更是渺小，如组成这条长龙的片片鳞甲，缓缓地随了大队，往前挪行。

不同，颇是微妙。

        这随从便是年初曾经跟随李延去过甘凉的死士之首，名叫李猛，他的几个手下后来在长安，就是折在了这年轻男子的手上。

        在这里都如此了，等皇帝回到长安，更是不可能再靠近半分。

        在山麓的对面，相隔数十丈外的一座山之上，李延立在一块高高的岩上，凝目俯瞰着对面那一支正沿着山前行的队伍。

        圣人召见扶余夫人，许诺在长安另择门第高贵人才出众的贵女为，予以赐婚。以他的人材、份以及探花郎的名气，若自己肯娶，长安嫁的贵女绝不在少数，何况此番还有圣人赐婚这样的殊荣。扶余夫人极其感激，不料兰泰婉拒圣人好意，说暂再无意婚之事。扶余夫人担心他继续留在长安景生情，又叫他随自己一先回渤海。兰泰再拒，说回国无事，与长安的众多好友则已约好十月的乐游原秋会，此为长安士人一年一度的盛会，不可失约。扶余夫人实在劝不动，最后只能作罢。众人暗地都说，这位渤海探花郎如此固执，心似坚铁，连圣人赐婚的荣耀也拒，怕是心里仍是难以放下大礼一事所致。

        就连陈思达作乱的那一夜，在皇帝的周围，也是布满岗哨。

        在他骑影随众一消失在山麓弯的尽后，李猛轻轻吁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心里难免也涌出一阵失望自责之感。

        他的目光扫过附近这一片山，应是没有发现异样，终于，收目转，继续驱，朝前行去。

        作为礼前最被众人看好的一位，他的失意应当也是最大。当日他对公主一见钟情之事，早就人尽皆知。应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抑郁不乐，当夜独在月下饮酒，第二天，竟被人发现醉在了一面他昨夜画有美人画的墙下，题跋里更有什么“美人凝香花敷天，瑶池人间两不见”的侬丽之辞，虽是醉中所题，但也可见相思之意。这美人画当天就被抹去了，消失不见，但消息，却不胫而走。

        然而无论各人所思所想如何，此事已是论定，再无变更可能。

        李延仿佛睡着一样，在山仰卧许久，忽然，他抬手，用他一修长、骨节均匀的指，摸过面门中央那一至今还未完全褪尽的剑痕，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伤痕片刻，接着，慢慢睁眼，目光闪烁了下，从地上起了。

        数日后，圣人结束了这一趟为时两个月的苍山避暑之行，率众返往长安，并命礼和宗正寺即日起，办备公主大婚之事。

        从对面山脚往上望来，不可能察觉。

        他当然认得此人，便是那裴姓郎。就在数日前，他被皇帝择为了驸。

        他起了，待扶起主人，却见他顺势翻了个，仰面躺在秋草丛中，闭目向天，一动不动。

        李猛屏住呼，通过草丛堆，窥着那裴姓郎。

        此时皇帝的辇车已走完山麓尽的一段弯，消失不见。裴姓郎随旁的骑卫队伍，也在不疾不徐地向着弯走去。

        他擅刺杀，从没有失手过的时候。

        他仿佛觉察到了异样。

        秋草虽被大风所折，却密成堆，将人完全地遮了起来。

        李猛知他是在思虑事情，不敢惊扰，在旁耐心等待。

        与来时一样，这一日，皇帝乘坐车辇，在护卫和仪仗的持护下，带着后的百僚队伍，离开苍山西行返城。

        然而苍山护卫的严密，远超过他的预料。整整两个月，他只能徘徊在外，始终找不到任何能够利用的机会。

        就在他也快要过弯腰时，忽然，放缓速，停在了路边，背影一动不动。

        他后的一名随从循他目光望了片刻，方暗暗领悟，他如此专注看的，原来并不是那一架正走过对面下方山麓的辇车，而是落在车后的一骑影。

        骑卫一排接一排地从他旁走过，他始终没有前行。突然，只见他猛回，朝着此的方向展目望来。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李猛也能感觉到他转时那一双眼目所投出来的惕厉的光。

        李猛心一阵狂，反应极是迅捷，在裴姓郎的目光扫到对面山的这块岩之前，猛将前主人扑倒，掩在了岩下的秋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