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已经七十三岁，力衰颓，能不支，脆弱的似乎倒下去就起不来。犹如风中之烛，似乎一阵大风过来，就能将这位老人残余的生命之火给灭。

        老人也感觉无可不可，京师的一切都已经叫他无比失望，如果他年轻二十年，凭着崇高的威望还可以与这些人斗一斗，甚至面斥天子也一样能得，成宗皇帝就被徐夏商斥责过，唾沫星子了皇帝一脸，官家也只能下朝后叫女送巾来脸，连抱怨的话也不敢说。

        徐夏商坐在四轮大车之中，车轮向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已经须眉皆白，他已经不耐烦琐碎的政务，另外也知从天子到韩钟，刘知远，张广恩等人，无不是盼着他赶紧走人，将右相的位置让出来。

        不知老相国是不是贪嘴吃了什么生冷东西，闹了肚子，怎么就这么大的火气？

        徐夏商倦了，大冷的天，车里生着铜炉，还盖着厚重的狐在上，犹自手脚冰冷。

        就算是五六十岁时，看那些浩瀚如海的奏疏，分析其中蕴的深层用意，对徐夏商来说也并不困难。

        徐子诚不敢再说什么，低着，自己都不知回复了什么，在徐夏商严厉的眼神盯视之下，徐子诚狼狈不堪的告辞离开，馆舍中人也不敢再看热闹，诸多官吏迎上前来，把吴国公府的人带到几个院落里分别安置。

        “哦，你就是明达？”

        以宗室行辈计，徐夏商其实行辈只比徐子先高一辈，但其拜相封爵，都是以国姓世家的份，不算宗室，所以宗室中也是相当有默契，按年龄来称呼总是没有错。

        车外徐子诚听的真切，一张白脸涨的通红，他恨不得上钻到地底下去，这不是自己找上门寻来的晦气？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徐夏商就是一个儒生气质老者，和善，友好，学识渊博……吴时中现在是名儒，但徐夏商是格物致知另外一个派别的创始人的发扬光大者，其学说通行南北，被很多书院认可和传播，吴时中在这方面还有不小的差距。

        如果不是事情要紧，徐夏商不会这么走这么一趟，睦亲馆徐夏商也来过几次，不过是视查馆舍，并不是来拜会谁……就算是哪一家的亲王，也当不起徐夏商的登门拜访了。

        眼前此老可是相国，宗室重镇，大魏人口口相传的名儒，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挑粪苦力，得闲也会议论徐夏商老相国是天上文曲星转世，来辅佐大魏天下太平五十年。

        原本以为应该是和善的长者，令人如沐春风，谁料徐夏商竟是在眼前暴出这样的一面？

        “南安侯世子来了没有？”徐夏商脾气上来，一时下不去，口气还是相当严厉的询问着下人。

        海内文宗，名儒，宗室中的长者，加上一连串的官职，勋，阶，还有受封潞国公，随便哪一条，徐夏商都有资格傲视任何人，哪怕是天子和左相韩钟。

        “老相国有不适？”徐子诚犹自嘴，在外“侄孙带得有好医生在边，晚上叫他到府上去给老相国看看……”

        “徐子先吗？”徐夏商睁了下眼，想了想，说“是徐子诚？我不见他，告诉他，袭爵之后，给我赶紧离开京城。”

        若以如此份，右相又喜欢宗室中的有为青年，前来召见，似乎除了徐应诚之外是没有别的可能。

        这种锐利的眼神，还有脸上的戾气，哪象是传闻中扶携宗室后辈，对人淳淳善诱，喜欢教导，提携后辈的宗室老相国？

        “相爷，”仆役在车边上禀报“吴国公世子在外求见……”

        “你不要以为你打什么主意，我不明白。”徐夏商盯着徐子诚，厉声“趁早收了你的糊涂心思，给我老老实实的回江陵去，若不然，死之有期！”

        只是这当口也容不得徐子先躲开，而且他也有些惊奇徐夏商的来意，料想其对自己应该不是抱有恶意……当下上前一步，抱拳长揖，口中“侄孙徐子先拜见老相国。”

        以徐夏商的年龄，就算徐子先叫一声太爷爷也是够的着，自称侄孙总是没错。

        但现在徐夏商已经老了，力衰颓，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就惊醒，睡眠不好，神不济，全无不酸痛……这一切都使他无比怀念自己的青年时期，那时候也是一样一夜只睡四小时，第二天还能神奕奕，与人论文，谈事，读书，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

        徐子先再次躬，说

        徐夏商眼神突然变柔和了，看看左右，说“老夫是专门来看你的，你在南安的事的很好，没有辜负老夫的信任，南安捷报传来，令我高兴的很。宗室之中，虽有败类，也是有你这样有出息的子弟，老夫心里欣……”

        这样的人，评点人物，甚至训斥，都会很快把风声传开来，就算徐夏商不动用朝廷公，不会贬斥免职自己看不惯的官吏或宗室子弟，但风评一传开来，对个人的形象是灾难的结果。

        徐子先在一边看到了，心中也是一惊。

        徐夏商拉开车窗，两眼如鹰一般的盯视着徐子诚。

        饶是徐子先在刀锋林立之冲锋陷阵，凛然不惧，此时也是有些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