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看下去，何纲的面色就越是凝重。

        徐子先的论述，先声夺人。

        看在老相国的面子上，对徐子先已经算是有先入为主的好感了。

        另外保法下，以农家圈养战，也是胡来。

        当今天子就喜欢御览奏折，也经常会情绪激动，随意进退小臣，令得两府重臣大为不满。

        一则选用得人，二来要有大片的空地供驱驰，三来以料喂伺，四来要选良的种来种，加以时间，大魏如初唐那般培养出七十万匹规模的大型牧场，也并非没有可能。

        为了养成这二十七匹驹，种、死了一半，剩下的疲病瘦弱，只出了二十七匹。

        徐子先认为，这就是朝廷决心不大，制度紊乱，诸监不得人，否则断不至如此。

        大唐因为政成功，也是养育出了极为锐的骑兵，开辟出远迈秦汉的庞大国土。

        孔目官凑趣：“若不然也不出那么多大事，毕竟还是有能耐的人。”

        这是模仿唐宣宗的事迹，但当今天子哪有唐宣宗的心机手腕，亦没有那么博闻强记，荒唐之，在所难免。

        徐子先当然不会将神用在文字雕琢上，又有后世的行文习惯，所以上书言事，就是以事论事，他的札子中列出了大量的数据来支撑自己的论据，比起那些动辄上奏万言，言必称孔孟先圣，引章据典的酸丁腐儒，徐子先的奏疏，可读是相差一些，词气也很平和，但越是这样的平和之下，罗列出来的事实论据就越是能打动人心，给人一种如山凌迫，不过气来的感觉。

        何纲有幸成为第一批读者之一，这时才明白，苏颂贤等人对徐子先策问的嘲讽是有多么愚蠢，事后必将成朝野间的笑话，一个叫苏颂贤等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哪怕是事事依附天子的刘知远，对天子的这种行为，也颇为轻视。

        “论国朝政札子。”何纲看了一眼，便失笑：“策问说要重骑兵，接着就上政札子，这南安侯果然是老相国说的那样，不放空炮，是个实事的踏实宗室。”

        战俱是强壮的公，需要定期的放牧奔驰，这样才能培养出的烈和胆量，才可供在战场驱驰奔跑。

        “这才是真奏议。”在进奏院多年，何纲不知看过多少荒唐的奏疏，而眼前这篇论本朝政札子的文章，在他看来，才是真奏疏，大文章。

        何纲看到最后，叹：“徐子先的文字，还是如福州那篇小品文那样，冰冷准，不事奢华，但求准确……看起来的感觉还真是怪异。”

        而养耗费，也多半是建立在官员不用心，浪费，甚至贪污之下的高成本，一匹的成本在大魏是等于养十五个禁军，确实是高的不象话，正常来说，就全以粮来喂养战，也最多是五个禁军的军饷成本就足够了。

        说起来，宗室里，如徐子先这般出色的人物，也是没有几个。

        以唐朝政为例，唐初时也是严重缺乏骑兵，后太宗年间搜罗隋人遗留战才三千匹，加上俘获的突厥战两千匹，以五千匹为基数，在陇右放牧群，以太仆卿张万岁主持政，其后二十年没有易换政主官，结果到了太宗晚年，有司上奏，陇右监已经养七十万匹，凡有战事皆挑选壮战从征，实在迫不得已才会挑选中。

        “哦？”何纲示意对方呈上来，自己对南安侯颇有兴趣，为右相徐夏商一脉的官员，何纲对徐子先当然没有恶感，在徐夏商的私邸里，很多人已经听老相国夸过若干次徐子先了。

只是天子为了表示大政并不全然归于宰执的无聊举措而已。

        “看看再说。”

        在徐子先看来，政败坏，魏军缺，并不是说一定不能养，也不是缺乏养地，而是首先朝廷没有决心和信心，其次是在用人制度之上出了问题，再次才是环境因素，然后又有费用，场地，人员等诸多方面的考量。

        这便是唐太宗的决心，本朝建立之初也是设诸监养，但由于官制庞大冗杂，算是此前五代遗风，职，官，差遣分开，太祖尽量改之，但还是有很多麻烦，官员队伍庞大，又以京师为重心，以中御外，养的官员时常更换调动，没有形成常制，结果在宣宗时调查诸监，饶州养五百六十二匹，倒毙三百十有五，其余瘦弱不堪驱骑，养成的驹只有二十七匹。

        而大魏政，还是希图以牧草喂，不舍得用粮豆料，这当然是战疲瘦的原因所在。

        何纲的份已经是不折不扣的重臣，以礼侍郎兼任进奏院使，再上一步就是某殿大学士兼礼尚书，距离两府也相差不远，他当然不可能毫无保留的夸赞某人。

        “大人，今天的奏疏大分类完成了。”一个孔目官对进奏院使何纲：“有一封是南安侯徐子先所上，倒是很有意思。”

        圈养的，又舍不得下料，养出来的当然是瘦弱胆怯，拉车都嫌矮小瘦弱，怎么可能够格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