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之间看似波澜不惊，然其目光炯炯，令元钰心内大惊。

        元钰为中女眷，此间之事闻所未闻，于是疑：“吾大魏君臣百姓皆齐心向佛，世祖缘何要行灭佛之举？”

        元宏见元钰如此，心内亦是轻怜疼惜，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元宏仍是垂目望着手中茶盏，淡淡：“此只为其一。”

        看了一眼元宏，元钰垂目：“如今，您贵为天子，却只是吾之皇兄了。”

        元宏执杯将盏中之茶一口饮下，肃色：“因了世祖一梦…”

        元宏何等样聪慧之人，忽得想起元钰所言阿母托梦之事，即刻沉下脸来，只几个弹指不语，便开口：“昭仪究竟因何胎？”

        元钰虽说心豪爽，然有青云事先嘱咐，加之心内亦知兹事大，故不敢如往日般快人快语。

        元宏执壶先为元钰杯盏之中斟满茶，复又为己斟满。

        足足一盏茶功夫，元宏忽然开口：“你可知曾祖景穆皇帝因何而亡？”

        元宏闻元钰之言，亦望向窗外，心绪似飘回二十多年前。因自己被立了太子，故而生母李夫人被赐死。

        言罢，已涕泗满面。

        元宏手执杯盏，不停摩挲，垂目片刻，：“六妹，你可知朕缘何如此疼爱于你？”

        元宏点点，：“朕只记得阿母曾言，‘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阿母嘱朕要经年饮之，可强健，百毒不侵。阿母之言，朕又岂敢忘却。”

        元宏缓缓抬眼，望着元钰，：“六妹幼时天真无邪，从不与朕撒诈捣虚。朕每每与六妹一之时，仿如回至孩提之年，朕心便可安宁。”

        泪眼莹莹，望着元宏，元钰接着又：“吾若有心欺瞒，那日何必将阿母所托之梦告于阿兄知晓？阿母于此世上只留下阿兄与吾，自幼相依长大，阿兄怎可疑心于吾？”

        元钰闻言，心内一怔

        元钰一脸茫然，望着元宏，待其继续。

        元钰待元宏言罢，复又更进一步：“倘若此人是昭仪呢？”

        透过窗纸，春光斜入内。

        元钰以锦帕拭面，便端起茶盏，徐徐饮下，轻叹了口气：“阿兄这许多年亦是未曾改变，一直如阿母般以姜、枣、茱萸入茶，小炉烹而饮之。”

        元宏于沙场之上，决胜千里，于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然现下里面对这与自己相依长大，一母所出之胞妹，又事涉心爱之人，元宏一时间却乱了心智。

        元钰心内一怔，不知阿兄为何突然转了话题，于是接口：“阿兄与吾一母同胞，自是待吾与他人不同。”

        望着杯中之茶，元宏幽幽：“曾祖当年以太子之监国，为政明，察秋毫，却因此得罪小人，彼等便搬弄是非于世祖太武皇帝，父子间因此生了嫌隙。后世祖下诏灭佛，曾祖屡进谏言，二人之间矛盾愈重。曾祖因而忧思成疾，不及登帝位，便驾崩于东。”

        心内略作思忖，元钰解释：“昭仪是因吾胎，吾亦从未欺瞒阿兄。那日吾不慎自石阶摔下，伸手去抓旁之人，此亦为人之本能，非刻意为之。”

        “阿兄，吾可还能如此称呼您吗？”听闻元钰之言，元宏方收了心绪，转望着元钰，微笑：“朕本就是你的阿兄，你若欢喜，日后便如幼时那般称呼吧。”

        元钰听闻元宏如此惦记阿母，心中一动，便试探：“阿兄，若有一日，有人伤阿母，你将如何？”

        元宏面带笑意，：“傻阿妹，莫说阿母安于天国，若真在此世上，那便是大魏最尊贵之人，又有何人伤的了阿母？”

        元宏执壶为元钰沏了盏茶，：“好好地，怎又落泪？来，将泪拭去，此为阿母最爱之茶，趁热饮一盏。”

您作阿兄，那时清明之际，平城仍是乍还寒，阿母带着阿兄与吾满跑着放纸鸢，何等欢愉。”

        元钰闻言，心内一，落下泪来。

        元钰闻言心内亦觉惊奇，不知缘何阿兄又言及曾祖，于是摇了摇，：“吾只知曾祖是因病而亡。”

        第六十二章  春庭月（四）

        元钰抬手轻轻掩面，似为遮光，实则为掩心内之惧。元钰摇了摇，小心：“阿兄何来此问？难阿兄不信吾先前所言？”

        元宏记得那日大雪纷飞，晨起本随阿母一带元钰去堆砌雪人，却被皇祖母遣内侍带去了重华殿。待元宏回至阿母中，见到的只有满面泪痕的元钰。这许多年来，元宏又何尝不想念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