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过，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会是你的退路。所以你…也不需要自己一个撑，独自去面对所有。”

        话音落下，齐诗允彻底沉默了。

        “傻女，恨不是靠戒才能维持的。”

        女人蜷在沙发里，眉心微蹙，指尖夹着的原子笔无意识地点着书页上关于“土地溢价金复杂计算案例”的某一行。

        齐诗允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

        忽然，锁匙转动门锁的轻响传来。她没抬，只是略微地放松了一瞬。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威胁，也没有算计，只是在陈述一个现实问题和提出解决办法，以及言语里透着的，无法不对她关怀的疼惜。

        他们没有再谈感情，也没有谈未来。只是把这顿午餐吃完，把情绪一寸寸收好，共同默契地把界线画在安全范围内。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思路。

        雷耀扬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一直在兴奋摇尾的Warwick。他脱下外套挂好，目光落在灯下那纤细的影上，冷的眉眼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这样的夜晚，并非偶然。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而这时，Warwick已经熟门熟路地凑过来，嘴里衔着落在地上的麻绳玩球，将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

        这男人一向擅长掌控局面，可此刻，他并不是要求她放下执念，而是允许她在执念之外，暂时一口气。

        “最近接了几个地产客，有些财务上的东西不太明白。”

        预言中的世界末日没有到来，但现实的困境依旧横亘在眼前。

        齐诗允用空着的那只手，自然地抚上它的，轻轻着。

        她当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也正因为听得懂，才更难反驳。而对方没有她点认同，只是继续分析：

        新年过后，VIARGO的工作已然繁重，但她是从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里，又榨出了一片属于学习的空间。因为从决意复仇开始，她已经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阳光慢慢爬高，匍匐在桌沿。

        “听住，你不需要即刻原谅任何人…但至少，不要同自己过不去，过得辛苦压抑也不肯跟我开口。”

        “但如果你连呼、连靠近都要惩罚自己，你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一空壳。”

        其实他心里早就把她看透。齐诗允没有否认他的想法，只一味垂眸不语。雷耀扬又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拿她没辙的无奈：

        三年前那场金风暴的创伤远未愈合，报纸经济版每天仍充斥着坏消息：负资产个案持续攀升，失业率徘徊在高位，曾经高不可攀的楼市如今一片哀鸿。

        “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

        然而，新的希望也在悄然萌发。

        “你心底执着的事，不会因为一晚放纵就消失不见。”

        良久，她只得低声妥协：“只是暂时。”

脱口而出，男人放下杯子，目光定定地落在对方脸上。

        但也有人，如同暗夜中的猎手，正利用这纷乱的背景，极其清醒地为自己规划着前路。

        “这么夜还在温书？”

        齐诗允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很快又落回书页：

        千禧年的狂欢焰火散去后，香港陷入了某种集的怔忡。

        “无论你愿不愿意，接不接受，我们的关系都会被人放大。如果长期冷战，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落地窗隔绝的喧嚣之外，是象征财富的中环夜景，但齐诗允的生活，却几乎与那份浮华隔绝。

        可大多数人都只能被时代的洪裹挟着，被动地适应变化。

        雷耀扬垂眸点，没有争取更多：“足够。”

        “嗯。”

        董生领导的港府正大力推动创新科技步伐，数码港的构想被反复提及，尽争议不断，但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破败的伤痕固然存在，但也有厚积薄发的生机。

        夜色渐深，花园的公寓里只亮着客厅一角的落地灯，在铺满金书籍和笔记的玻璃茶几上投下一圈温的光晕。

        茶餐厅里，大家一边饮着冻鸳鸯，一边交换着哪里又有人烧炭的唏嘘传闻…这座城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路茫茫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