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对上沈知许的眼睛。

        极黑极深的瞳仁，眼型偏长，内眼角尖锐，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正在看她。不是看“司老师”的方式。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敬畏，没有任何对学术权威的客气，也没有任何对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的回避。

        通常情况下，人们第一次见到她，目光会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到左手，在婚戒上停零点几秒，再回到脸上。

        那个停顿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能据那个停顿的时长判断对方在想什么。“哦，已婚。”“可惜。”“她丈夫是什么人？”沈知许的目光没有那个停顿。一次都没有。她看她的方式，是看一个女人的方式。直接的，平静的，审视的。

        司璟的锁骨窝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宴会厅的温度。是因为那个眼神落在她上的方式，不是看，是。

        沈知许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她的嘴，从嘴移到她下颌的线条，从下颌移到她领口那枚盘扣。整个过程只有一两秒。

        但司璟觉得那一两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的肤开始擅自起反应。像一手指，隔着空气，从她的脸上慢慢划过去。不碰她。就是因为在碰与不碰之间，她才觉得那一段距离本变成了某种碰。她的在被那目光抚摸，不是“像”被抚摸，是“就是”被抚摸。

        她的肤分不出被看和被摸的区别。六年来，没有任何人碰过她。她的变成了一片冻土。而那目光是春天落下的第一滴热雨。

        不是落在土里，是落在冻土表面，还没渗进去，只是贴着，用温度告诉土层底下那些还活着的：我来了。

        “是您签的字。”司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半度。她听到自己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颤抖，是底气不足。司老师从不底气不足。

        但此刻她站在沈知许面前，觉得“司老师”这三个字像一件不合的衣服，正在从肩膀往下。她攥不住。

        沈知许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只到眼角。那笑意不是友善的信号，是更危险的东西：她在告诉你，她知你已经注意到她了。

        然后她的目光收回去。收回的动作比伸出的动作更让司璟心慌，因为那说明她碰不碰都可以。而司璟发现自己正在想：为什么收回去。

        “司老师的时间不该浪费在这种事上。”

        司璟的心脏猛地抽紧，她说那句话时，目光最后落的地方，是她的锁骨。不是刻意盯着看的那种落，是说完话转之前，视线自然垂下去，恰好经过那个位置。

        领口那枚盘扣，锁骨窝里那层薄汗，汗之后贴在肤上的那一小片丝绸，全在那个垂落的视线里。

        沈知许走了。黑色西装的背影穿过人群，银发在水晶灯下一次一次反光，像一把刀在人海里翻了几翻，沉下去了。

        右腹那条蛇形纹的边缘在衬衫下摆闪了一下，极淡的墨色，在她冷白的肤上像一裂痕，又像一邀请。

        你不知那是邀请你靠近还是邀请你逃跑。但你知一件事：你在想它。你在想那条蛇的蛇朝向哪里，蛇绕过腰侧去了什么地方，消失在布料底下的那一截是什么形状。你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