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啊？"樊卉芷歪着看她，"你就不能骂回去一句吗？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可你每次回去都躲在被子里哭。你以为我不知？咱们住一个宿舍，你哭的时候抽鼻子我都听得见。"

        她还记得宁汐榆缩在床的样子，发抖的肩膀、红的眼眶、咬出血的嘴。

        她知自己梦了，因为她看见了横店的片场。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她们俩的戏服上，把她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可她就那样消失了，像个漏气的球，从宁汐榆的感知里被挤了出去。

        她看着那扇宁汐榆夺门而出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可她什么都不了。她连追都追不上去。

        那个片场她太熟悉了，灰扑扑的仿古建筑群，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下雨天会积水，踩上去溅一泥。

        她听见后有脚步声跑过来，回一看，是樊卉芷。

        她站在宁汐榆的卧室里，看着宁汐榆慌慌张张地冲出去，看着她扑向玄关的影消失在门后面。

，沉进了一场混乱的梦里。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宁汐榆哭，真正的哭，不是那种为了演戏掉两滴专业泪水的哭，是整个人从里面碎开了往外淌的哭。

        宁汐榆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那场戏，导演当着全组的面把她的戏批得一文不值，"你哭得跟便秘似的，有没有感情？有没有层次？重来！"

        她糊糊地说谢谢，樊卉芷就蹲在她旁边，也咬着自己那个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她低下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我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那我为什么有自己的想法？我为什么记得我活着时候的一切？"

        樊卉芷慢慢地在床沿坐下来。

        声音在空房间里飘着，没有回应。"我到底是鬼，还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幻觉？如果我是鬼，刚才为什么能碰到她？如果我不是鬼，为什么现在又碰不到了？我是真的存在吗？还是说……我只是她脑子里的一个影子，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

        她被困在这里了。

        她当时垂着走到角落里去补妆，路过樊卉芷的时候，樊卉芷偷偷往她手心里了一颗糖，草莓味的。

        "你有。"樊卉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然后弯腰凑到宁汐榆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汐榆，我跟你说，你真的特别特别好。你比我认真，比我用功，你给角色写人物小传能写好几页，我就不行，我全是凭感

        她刚才明明离宁汐榆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碰到她温热的脸颊、摸到她的眼角，她只要再多几秒钟，也许就能把那些憋了一整天的话问出口，也许就能知那瓶饮料的真相，也许就能让宁汐榆看着她，真真正正地看着她一次。

        宁汐榆接过来，包子微微手，她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肉汁溢出来了一下尖。

        宁汐榆被她戳穿了，耳有点，别过脸去假装看远的楼。"我没有。"

        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昨晚上拍戏时蹭到的泥，洗了好久都没洗干净。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着两个包子，一个还冒着热气，递到宁汐榆面前。"给你！刚买的，你早上没吃东西吧？快吃点，今天那场戏要拍一上午呢。"

        "汐榆，昨天导演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樊卉芷忽然开口，嘴里着包子，声音有点糊，"他就是脾气臭，见谁都说两句，上次他还说我走路姿势不对像只企鹅呢，我不也没事吗？你演得真的好的，那个哭戏你掉眼泪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酸。"

        她低看着手里的包子，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我真的没事。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演好，下次我会努力的。"

        樊卉芷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

        全组几十号人看着她，她咬着牙重来了七遍，拍到后面眼泪都干涸了，导演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过。

        她站在一个化妆棚外面，上穿着那件洗过太多次都发了的古装戏服，宽大的水袖垂在侧，袖口绣着廉价的金线，掉了一小半。

        她试着迈了一步追向门口，可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挪不动分毫。

        樊卉芷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黑暗的卧室里，月光穿过她的落在地板上。

        "我没事。"宁汐榆说。

        她不知是宁汐榆离开了这个房间她就跟不出去，还是她自己的力量正在消退，消退到连移动都不到。

        可现在樊卉芷看到了，看到宁汐榆内里全是碎的，那些裂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从里面往外渗着暗色的东西。

        另一边，宁汐榆在酒店房间里沉沉睡去之后，意识进了一片陌生的、半明半暗的领域里。

        樊卉芷穿着另外一套戏服，比她上那套稍微致一点点，至少袖口的金线还完整。

        "我到底是什么？"她自言自语。

        樊卉芷以前一直觉得宁汐榆很坚强，虽然她嘴上总是说自己不行、自己很差，可每次摔倒了她都能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