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姐来上课时，她时不时也有一耳没一耳地听几句，但是并不打扰。她更爱看两个孩子在梁小姐边的样子。

        如果不是池沐芳那日跟他说，梁小姐是梁壑青的侄女，他本不会去关注一个家庭教师。

        梁校长的事迹，就是秦渡有一次来上海，讲述家乡事时，说给哥哥听的。秦世雄觉得这是位了不起的女杰，池沐芳更对这样的巾帼英雄敬仰得不得了。没想到竟能有这样的机缘，秦家人能得梁校长后人的教诲，真不能不说，是一份让他们心生荣耀的幸事了。

        秦则新一开始害怕姑姑会赶走自己，毕竟是为姑姑请的老师。但他渐渐发现这担心是多余的。姑姑从来也没赶自己，而且梁小姐好像也很喜欢自己。所以秦则新胆子越来越大，会

        池沐芳有时候会看书看报纸，有时候喝点茶。她不爱跟别人家的太太们打麻将，逛百货，她更爱静，坐在客厅里看园子的四季，也不会觉得无趣。

        其实秦家二楼有几间屋还空着，非常适合当教室。但是考虑到秦安郡活动还不是太方便，所以“教室”就安排在了秦家客厅，这样免去了她爬楼梯。秦家的家仆给搬了张大桌子，两张大椅子，离窗也不远，又不晒又亮堂，还能看到秦家的花园。

        几节课下来，秦安郡已经被彻底征服。

        秦世雄已经从湖南出来很久了，他的二弟秦渡还留在湖南老家。秦世雄发达以后，出资帮助秦渡在当地办了家钨矿开采场，多年前便颇规模，比起幼时吃不上饭的光景，生活已经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了。上海沦陷以前，秦渡还经常来沪看大哥。沦陷后，到打仗，兄弟俩已经有几年没见面了。

        后来，他干脆去找了把大椅子，费了好大劲推到他姑姑秦安郡旁，然后爬上去正襟端坐着，眨着眼睛也跟着听了起来。

        有几次秦世雄从二楼书房下来，俩孩子时而凝神谛听，时而开怀大笑。自己的妻子端着茶杯看着听课正起劲的小姑侄俩，一脸慈爱。

        梁壑青是当年闻名湖湘的女教育家，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后来在湖南办女子学校，招了很多女学生。有些家境不好的，也收留，可以说是毁家兴学，学校先后出来过一批了不起的女子。

        但是梁壑青的家人就不一样了。

        秦安郡以前觉得教会小学里的老师们教得就好。在家这段时间，原本她生怕被同学们落下去。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回学校了，她想天天听梁小姐给她讲世间万象。

        她把课讲得有意思些，也许会让小女孩把总是放在在脚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吧。

        然而当地士绅看不惯。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抛面，甚至出去闹革命，长此以往那还得了。梁校长渐渐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最终被民团诱杀，学校随之解散。但是梁校长却一直被当地老百姓感念至今。

        小家伙怕姑姑赶自己走，一言也不敢发，听得入迷时，会双肘够着桌边擎着脸，呵呵地笑起来。一看姑姑瞪自己，又会赶紧捂住嘴。

        而且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光不会被同学们落下，甚至比他们知的反倒多了起来。前两天小同学彭诗章又给她打电话，秦安郡在电话里把梁小姐讲的内容说给彭诗章听，电话那边一个都没听过！放下电话，秦安郡不禁得意起来，连跟秦则新说话，都和颜悦色了好几分。

        结果梁小姐来上的第一节课里，本来秦则新正在不远把倒出来的玩重新摆回盒子，听着听着就被引住了。

        所以，梁琇给秦安郡讲课的时候，完全不拘泥于课本。说实在的，小学这点内容，要是让她照着书讲，两三天就全给念完了。但那又能学到点什么呢？

        她花了心思去给秦安郡准备，几门课之间会贯通。除了实用和趣味，她自己扎实的储备，中国的、西方的，还能给课程增加不少广度和深度。所以秦安郡听梁琇讲课，仿佛是跟在她后，看着她铺展开一副长长的卷轴，里面有历史，有地理，有自然，有中国，有外国，都是用优美的语言写就的，时不时还有对应的英文说法。

        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看到这样的景象了。

        秦则新本来要么跟爷爷秦世雄在二楼书房，要么跟池沐芳在一楼客厅，天天捣鼓自己的那些宝贝玩。玩里车船枪炮的，应有尽有，都是爷爷、叔叔，还有其他来客的长辈们送的。尤其祁延龄叔叔送的带着铁轨的小火车模型，正是他的心好，拆了装装了拆也不嫌烦，成天推着跑，玩得不亦乐乎。

        是梁小姐来了以后，才有的。

才能给毁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