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见屈夫人的目光也跟着走，连忙自荐，“新式的衣服我们也！学生穿的、洋人穿的那种，层层叠叠的......钩花......料子，”他认不得丝花边，只得比划着描述，“好看的、城里时兴的，画片片上的外国小女子，有图就来。”

        这不，锣鼓齐鸣地驮着自己进了屈家大宅。

        可坏就坏在第二天的早饭桌上。

        孙姨娘的眼睛盯住那“姑娘”前别着的一枚龙王珠，有那样大、那样、那样亮的珍珠，谁还会在意她细骨堪折的秀颈？

        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屈夫人看来，主宅里越热闹，她在西园里才越能躲清净。

        屈白早十二岁这年，屈老爷终于把抽喝嫖赌打老婆这五毒的最后一毒坐实了。

        屈夫人自小裹足，站在屈老爷旁踮着小脚还不及肩膀高，孙姨娘上桌前是见过的，屈白早被她护在后寸步不离，着一张生生的脸，足足比亲娘窜出一个来。

        “都是今年江洲新上的款儿，外面乱翻天，也就这些颜色，进得来。”

        “是大少爷吗？”

        掌柜左手提着一篮布料，右手藏着张订单，两手匀了匀，竟是笔抄底的大买卖。

        高的栅栏铁门外路过一群嬉闹的女学生，剪齐耳短发，统一的蓝色偏扣倒大袖上衣，长到小肚的摆裙被风起，鼓得像风帆，手举糖人冰棍你追我赶，留下后一串的笑音。

        “是个姑娘。”屈夫人轻描淡写。

        屈老爷自我标榜为新式人物，尤其痛恨家里给订的这门亲，新婚房那夜，他一进门，看见那双碱水粽子似的小脚，刚下肚的黄汤立刻吐了个稀里哗啦。然而可笑的是什么？他穿西装，上西式学堂，住三层洋房；他厌恶包办婚姻，看不上妻子裹脚穿旗袍，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封建糟粕。可他喜欢的一切——抽烟膏，推牌九，算命数，纳小妾，哪一个不是毒瘤？哪一个不是余孽？屈夫人早就看清他，她的裹脚布是裹住了脚，屈老爷的裹脚布，是裹住了他的命。

        没等屈夫人开口，她先一步抢白，声音尖尖细细哑哑，活似拉崩了的破弦。

        果然，他听了这话当即沉下脸，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

        老掌柜不稀奇，大人家，尤其是屈家这等半新不旧的人家，规矩繁多古怪，教养出来的孩子穿长衫，学洋文，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不讨好，子不孤拐才奇了呢！

        孙姨娘是他结识的新姘，此人兼数职，是烟馆里娼，赌桌上的神婆，出手就把这位老闲人套牢，像上了嚼的，让往哪儿走往哪儿走。

        孙姨娘的筷子没捉稳，她弯腰搂起，照地一瞄，不知看见什么，坐直后，瘆红的指甲在白惨惨的脖子上若有若无地动，两只黏糊糊的眼珠子不住地在一对兄妹上丝打转。

        ***      ***

        那孩子抬起，稚的眼睛森冷冷看过来，不等他自报家门，扭就走。

        她视若珍宝抱在怀中的，“小早......小早......我的小棉袄。”爱不够地亲吻着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盖弥彰。

        “他两个都随了我，骨长，板儿直溜。”

        醉得脚底拌蒜的屈老爷一听就没了兴趣，一步三晃上了楼，边走边嘟囔，好似没法儿亲手摔死一个婴孩驱驱祟是天大的损失。他嘟囔什么，屈太太懒得理，她浑的神经都在听到关门声的刹那松懈下来，急惶惶去看摇车里熟睡的婴儿。两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并排躺着，她就是能一眼认出那一个——

        “小姐生得怪标，今年几多年纪？”

        她说话用词很不讲究，架不住屈老爷被伺候美了，难得有个笑脸，

        ***      ***

        他走出大门，肩而过一个半人高的小子，老掌柜看人先看衣，这孩子一旧衣，料子不错，后又跟了个影子似的下人，才教他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了不得，他小声问，

        “小姑娘，七八九，摘花折柳编篾篓；小姑娘，十一二，垂髫并髻金钗......”

        他回想起来那位少爷的长相——绝对认不错了，甭说龙凤胎，就是一枝双生的儿，对着雕都雕不出这么像的两张脸。

        偏偏天差地别。

        他了一把汗，瞟了眼在大榕树下秋千的小姑娘，穿旗装扎羊角辫，脖儿上挂好大枚多宝圈，隔老远都能听见坠子上金铃叮当。

        “是喽，女子脚大好，脚大定天下，我瞧小姐有出息，能和少爷一般高。”

        屈夫人从一叠光溢彩的布料里挑出一匹桃粉穿花蝶缎纹，拈了拈织丝，又放下。一旁陪着的老掌柜一颗心也跟着她的手势起落，终于腰弯得受不住，赔笑试探，

记得那只水母般柔的幼小手掌，记得他碰到的第一个生命。

        屈夫人对这唯一的女儿半点不糊。屈老爷对她连打带骂，人都差点打，就是撬不出剩下的嫁妆。她攒了多少家底，谁都不知，可瞧这位小姐金尊玉贵的程度，显然是穿一辈子新衣也不愁了。

        “小姑娘，一二一，三月里来穿花衣；小姑娘，四五六，草长莺飞绕河堤......”

        很快，她也移开视线，咙里发出“嗬嗬”笑声，接过了屈老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