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煙，不過五分鐘，兩人同時將菸掐熄在立式菸灰缸裏。

        一晚上沒抽菸，沒吃東西，卻沒有飢餓感，也無菸癮發作時那種焦慮。直到確定勝也還活著，才赫然想起，自己是全然離不開菸的。就像離不開酒，離不開藥。

        停留在外的時間，情願更長些，要來得更好。

        在勇人的菸抽得剩下1/3時，中岡也點了菸。如此一來，哪怕酒井不抽了，那麼自己抽菸的時間，酒井也得等他。

        酒井這肆意的行為，對中岡而言，反倒成了折磨。本是沒這意思的。

        他怕勇人曾殺過人，就像怕自己的弟弟總有一天也殺人；更怕到了哪天，替他偵訊的人會是自己。

        一包紅色萬寶路，與一支防風適時地遞過來，猶如黑夜中的光明，寒冬裏的袍。

        勇人沒抗拒住這誘惑，他實在太需要再來一菸，否則他那失敗的人生，沒有未來的前景，便如同掐在菸灰缸裏的菸頭一樣，不再死灰復燃。

        「謝謝您，大哥。」勇人恭謹地接過。

        雖是防風打火機，勇人卻舉起手，下意識為中岡擋風；就像平時他陪著清哥那樣。這麼一個英俊的年輕後生伺候著他，反而讓中岡一時間有些不習慣，「酒井君，你用不著這樣。」勇人笑：「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兩次了，沒甚麼該不該的。」說得中岡內心頗有觸動。

        或許自己對他特別上心，不乏這個因素。

        片刻的沉默。

        待勇人點燃一雖是鬱悶，卻又鬆了口氣的菸，將菸與打火機雙手奉還，中岡這才跟著陪點一。

        「大哥，我第一次知你也抽菸。」勇人。

        他需要尼古丁，否則幾乎不知自己該怎麼活。

        生活中痛苦的事情太多，他不想活得太長，總想有幾分鐘自生活中抽離出來，三分鐘也好，五分鐘也罷。勇人後悔起自己為何不拜神，否則能在神像前跪下，磕頭，盡訴心中那些無人可理解、幫助的怨恨與糾結，又何嘗不是種短暫出世般的藉。酒井知，自己一直都不是外人看來那般淡然，他只是善於偽裝，多年了，便成自然。

        這讓中岡忽覺自己菸癮重了，重新拿出一菸點燃，

秀抑鬱的氣質。

        中岡見狀失笑，「你們組裏都這麼抽菸？」

        他只默默陪他抽菸，像是半小時前在醫院裏那樣，除了把手搭在他肩上，其他一句不說，這種靜靜地守候很有價值；在院內安他時，倒不像這時拙口笨的。勇人自知，這一回能再遇上他，仍是感激，或許這便是神助。

        此時已有些晨間慢跑的人經過，中岡穿著一熨得筆、無任何皺紋的光潔警服，勇人站在他旁與他一同抽菸，反倒更為顯眼。

        勇人深一口氣，將燃燒菸草所產生的氣體入肺中，循環一周。

        就是去俱樂臨檢，岩峰請他喝酒，值勤時間，一杯、一口，他都不喝，雖說日子兢兢業業，小心謹慎，只是無聊。

        勇人點頭，沒說謝，中岡替他點燃菸頭，確認菸頭已燃出橘紅色的火光，才停火。

        本來這話是該問的。

        早晨不甚亮的天空下起微雨，更添幾分濕悶，抑鬱。勇人卻鬆了口氣。抽第二菸伊始，他反倒顯得光彩照人起來。

        兩人在有些寒冷的無人街上走了近二十分鐘，皆無話。

        中岡手裡著菸盒，特意擠出一，「勇人君，再來一？」

        中岡吞雲吐霧。

        「你跟那個不倒翁是什麼關係？」冷不防間，中岡問。

        勇人嘴角微微一勾，沒答話。

        直到他所需要的致癌毒素與令神經放鬆、麻木的放鬆物質過肺，勇人才低聲地開口，用那菸嗓說：「中岡大哥，此回實在是讓您見笑了。」語氣雖是不輕不重，卻飽藏羞愧。

        中岡自己倒沒抽，單二手菸，彷彿那人過肺以後，自鼻腔裏吐出的菸，也算是了，與自己抽同樣醉人。

        猶記勇人出戒毒所前，中岡來看過他一次，見他神矍鑠，總覺他面相是主貴的，重回社會以後，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只不知，竟是這般大事。

        勇人不答，逕自將剩下1/3的菸掐熄在菸灰缸，自中岡嘴裏將那已被唾濡濕的菸掇過去，進淡色際，絲毫不避忌地吞雲吐霧起來。

        「賣命的工作，哪能不抽。」中岡悠悠地說。作警察的人，哪裡有表面上那麼光鮮亮麗；又怎麼可能不需要任何排遣。

        造化弄人向來如此。中岡並沒有帶他逕直回警車，而是略走遠些。近早晨六點，天色已全亮了。

        直到走進菸區，看見立式的菸灰缸，勇人竟有種鬆口氣的感覺，下意識自全上下掏摸打火機與菸盒，卻什麼都沒摸著。是了，他出門得太急，為了勝也，能連自己的命都忘記捎帶出門。

        中岡看他抽菸的模樣，慵懶而優雅，竟不似凡人，倒覺著兩人相處，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中岡說不出心裏到底是個甚麼滋味；他也有個弟弟，年紀跟勇人差不多，格一樣叛逆，一開始跟隨自己考上警察大學校，卻被退學，自此之後格丕變，同勇人一樣入了黑。

        稱呼得親暱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