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琴，你是稀世的天才。在履迹国王震慑全场的除了你的美貌，还有琴音。谁能想得到，这是个才学了三两个月的孩子？琴学到了极致，一样可以报仇；万一你有天反悔了、不想报仇，至少还有琴。在学成绝世琴艺之前，你有许多年月可以慢慢思索，这仇到底要不要报？”

        “苗骞昧着良心干出这等事来，下场却也极惨。”横疏影冷笑。“独孤容随便找个理由收了他的兵，此后连连贬官，竟成白丁。他兀自不死心，在平望都四活动，见插针，想找机会起复；后来床金尽，落街。我找到他时，已成了个满烂疮的乞丐，瘸烂眼，吊着一口气而已。”

        “死掉啦！”她眨眨眼睛，笑着叹息：“那单买卖，咱们死了好多人哩

        横疏影：“他不过是借刀杀人的刀，独孤容才是授意的屠夫。以皇帝陛下的分，自也毋须明说，只消稍稍暗示一下，便有苗骞这种逢迎谄佞的小人抢着动手。事成之后再除去这些个杀人之刀，他独孤容的双手又没亲沾鲜血污秽，仍旧是大圣人一个。”

        “蕙心呢？”

        她的小脑袋里有个地方“坏掉了”--这是栞的口禅--不只左耳听不见，也永远长不大，永远都是幼女的模样。但栞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姿仪与媚术，据说只消从裙里稍稍抬起一条着袜的纤白细，就能得男人为她疯狂。

        耿照听得目瞪口呆。

        “蕙心是哪儿不方便？”她忍不住问栞：

        瓦尊谷几乎被尸填平，雪封下仅有一层薄土，冻得壳也似，她一掉下去便压塌了一陷坑，沉入烂泥似的焦褐之中，恶臭扑鼻，挣扎几下，周白骨残肢戟出，才知非是腐土，而是腐尸！

        栞嘻嘻一笑。

        “蒲宗之内，不是只有残疾人能习武么？”

        “苗骞那贼便是在那儿，活埋了被他所骗的一千五百名报国朝圣军。”

        “她呀，心坏掉啦！”尽扮皇后时比皇后还要母仪天下、扮妇又比娼更淫媚诱人，但在违命侯看不见的地方，栞就只是个顽的小女孩，一如外表。“阿苗，你可千万别像她一样呀！”

        耿照没问这人后来怎么了，只觉奇怪：“他不是太宗皇帝的心腹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苗骞活埋了澹台匡明等人之后，适逢春，冻土冰消，尸腐败加速，偏偏太宗孝明帝兵进北关，巡至方壶口附近，苗骞只得派人连夜从南边运来大批鲜花草叶，掩盖填坑，北伐大队自瓦尊谷畔行过，竟无人发觉。

        她被商横推入尸坑，吓得嚎哭挣扎，商横在上叫：“阿苗！你若选择了报仇一途，从此尸山血海，再不能回，便似此间一般！如此，你还要报仇么？”她吓得失神，脑中无一丝清明，最后竟晕死在腐尸之间，才被老人救起。

        女孩坚持闭口，只抬看着他。老人续：“毁伤肢，加入蒲宗，这是不能回的法子。至于还能够回的法子，是这个。”五指一捻，弦上铮錝有声。

        女孩倔强抿，一句话也没说。老人当她是答应了。

        就这样，她在商师傅的安排下，跟着蒲宗最好的哑巴师傅学舞，跟违命侯最爱的小妾栞学习姿容仪态、穿衣打扮，跟隔世圈里最聪明的七指和尚读书写字，跟膝盖以下空空如也的磬虫师傅学习奕……她渐渐发觉：在这些名师心里，她是一个名叫“蕙心”的女子的影子，只是她比蕙心更美，比蕙心更能歌善舞、更机锋捷；蕙心唯一强过她的，就只有号称蒲宗的武功。

        “那里是方壶口北方的瓦尊谷。”横疏影轻声：

臭，仿佛是败坏的香料混合了焦炭煤渣的气味，闻之令人作呕。“这里……是什么地方？”阿苗掩鼻问。“是你复仇路的起点。”老人淡淡回答，伸手将爱徒推入了谷中！

        此后老人每天将她扔进尸坑里，问一样的问题，她渐渐明白这是试炼，考验她复仇的决心，然而每当陷腐肉、污泥、白骨及败坏的花草恶臭，恐惧总是轻而易举地将她击败。到得第十三天，濒临崩溃的小女孩终于大叫：“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报仇了！师傅救我！呜……”

        在雅音琴舍，老人将那张为小女孩启蒙的十弦琴“伏羽忍冬”推到她面前，正色：“我知你没想放弃报仇，我也不奢望你能够。不如，选个可进可退的法子报仇罢，你看怎样？”

        被救起来的阿苗直到返回蒲宗为止，都没再和她的商师傅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