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眼神李寒阳非常熟悉。他已在无数次的决斗中面对过这样的眼眸，无论结果如何，每一双都值得尊敬，只能以专注虔诚的态度与全力施为来回报，方不致亵渎了武者。

        但在风篁等高手眼中，耿照却是以绝佳的条件，径行无谓之耗损，前两次疯兽般的奔击，连李寒阳的衣角都未沾着，第三度交手时神智略复，藏锋及时圈转，易攻为守，反而挡住了鼎天剑主信手一击。

        李寒阳暗赞：“应变快绝，的是人才！可惜

        这回他总算会过意来：“翻腾的动作太大，不及移目！”脚步错落，连变几个方位，使的却是明栈雪所授的天罗香法。他刻意回避李寒阳的视线，首眼藏于袖臂之间，加上诡异莫测的“悬网游墙”之术，翻搅的衣影间拖曳着一抹血目异光，飘忽难定，说不出的阴森怕人。

        耿照受巨剑冲击，脉内真气如沸，似将破。然而源源不绝的力量终究没能打破李寒阳的铁防御--虽然就形式而言更像攻击--压倒风篁、聂雨色，乃至任逐等高手的碧火真气，令耿照无数次挫败强敌、逆转得胜的内家至高玄功，在鼎天钧剑之前变得不堪一击，此刻他更需要冷静沉着。

        “嗯。”少年无话可说，只点了点，权作回应，凝神思索着求胜之法。

        耿照索遍枯，最后的记忆片段仍停留在凤台之上、与任逐的言语僵持，对于自己何以如此，又怎么会和他交起手来，便如云遮雾罩，一时难以廓清。

        李寒阳复将巨剑插回了地面，耿照这才止住退势，依旧维持着横刀当、屈膝坐的姿势，从嗡嗡震颤的刀臂之后抬起一张坚毅面孔，披血裂创的模样虽然狼狈，眼神却已略见清澄，血丝略退，不再满眼赤红。

        虽是幻象，钢铁贯穿躯的感觉却异常真实，耿照子一晃，嘴角溢红，想起李寒阳与黑衣怪客在廿五间园外的对峙。当时双方动也不动，但周遭气滞如凝，连呼也有些费力，看来非是高手对决威压迫人这么简单，两人必定进行着一场肉眼难见、毫不亚于实剑铿击的激烈交锋。

        第百十二折鼎天剑脉，伐洗髓

        但这些丝毫都不重要。他终于如愿来到战场，肩负起为将军--以及将军的理想蓝图--守护最后一防线的责任。李寒阳是前所未见的可怕对手，但耿照必须赢得此战，别无其他。

        耿照于武学之理所知有限，却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与野兽本能，看出丁字步不利移动，直觉便要抢攻；蓦地李寒阳一抬眼，连成一线的剑尖与足尖自纵轴无限延伸，剑形在耿照眼中变得极长极巨，倏忽穿过三丈的距离，快疾无声地搠入少年的膛--

        （他的眼光……也能杀人！）

        面对李寒阳这种级数的对手，至多只有一次机会，贻误战机或判断失准，下场非死即伤。他三度击退耿照，不仅是手下留情，更因仓促之间，不算是正式比武，以其一贯的行事风格，面对毫无威胁的攻击，随手挥开便是；若是较了真，便如一剑扫平适君喻等小三绝，绝无反复施为的必要。

        “那么，”游侠握住剑柄，终于摆出应战的姿态，带着无畏而淡然的笑容。“就来战吧，请！”

        好不容易收摄心神，强抑下内狂躁的兽血，耿照勉力抬，不由得一悚。

        他这么一站，顿如渊渟岳立，傲岸，散发慑人气势。

        “醒了？”李寒阳淡淡一笑，并未追击。

        适才一轮交手，在满场权贵看来，耿照进退如兽，不惟快得肉眼难辨，连遭巨剑轰飞后、以背脊撞裂石阶的强韧肉也丝毫不像是人，见他抖落烟尘、擎刀搦战的气势，莫不倒抽一口凉气，心想镇东将军威震天下，果非幸致！麾下区区一名少年，发起狂来竟也有鬼神之姿，暗自惊惧。

犁铲，留下两笔直的疮痍痕迹。

        情况在他说完了“请”字后，倏然为之一变。

        李寒阳依旧单手提剑，眉眼低垂，半人多高的千钧巨剑在他手里举重若轻，肩臂肌肉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两鬓夹霜的初老游侠平举大剑，剑尖直指，左臂横拦，掌心微张，势如耙风梳云；双足足尖一朝前、一向侧，后脚脚跟与前脚脚弓相对，距离不过尺许，略呈丁字步。

        念闪过，耿照更不犹豫，忙一个空心斗翻了开去，落地时瞥见李寒阳剑略转，足尖与剑尖连成的轴线再次穿过他落脚的地面；目光稍与之一，口又是一阵血沸，如遭巨剑擘开，剧痛直透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