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跟活的一样！）

        这下连谈大人都懵了。敢情真不是为钱！可世上，哪有什么妖怪？

        随手一捋，白条条的雾团都能翻搅如浪，滴墨似的轨迹居然清晰可辨。耙梳过云雾的指掌间残留着漉漉的痕迹，每一口入鼻腔的空气，仿佛都汲饱了濡凉意，沁人心脾。

        阴气人——这是谈剑笏掠过脑海的个念。明明适才的田园风光甚是宜人，怎地短短十里，天地仿佛变了个样？

        老农目瞪口呆，仰望谈剑笏的目光陡地充满敬畏。

        灵官殿中“幽凝”妖刀大杀四方的情景，倏地涌上心，谈大人犹豫了一下，决定收回前言。正与他推搪着，老汉突然杀猪般一叫，颤：“来啦！妖……妖怪来啦！你、你们听……你们听！”

        长榆夹，羊弯绕，这条平坦的乡间小径，一路从阳光普照走到云遮雾罩，居然还不到半个时辰。

        “老大人真不能啊，再往前走，便回不去啦。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老汉家世代都住在山脚下，村中走进这雾里、没再回来的，光两只手都数不来啦。真不能再走啦！往前有妖怪的啊！”

        难怪大人不怕妖怪！这是……降魔辟邪的神术啊！

        “喂！你不穿衣服也罢了，还要出去乱晃么？”连黄缨都有些看不落了，单手叉着凹陷幅度惊人的小腴腰，忍不住叨唸。耿照苦于运不得先天胎息猎捕踪迹，懊恼地一捶墙，掉又回到浴房中，脑海里不住回着苏合薰撂下的最后一句：

        谈剑笏在利署见过火“寒鸦抄水”的试作，即于木鸟上装满火药，以弩出，有例在先，故吃惊的程度远低于抱唸佛的老农民；待那木雀“泼喇！”在眼前昂起，俐落地拍了几下翅膀，踅半圈又没入雾中，谈剑笏才瞠目结，一句话也说不出。

        “噫”的一声，牛车又停下来，驱车的老农回哀告，皱巴巴的老脸上甚是白惨，仿佛强忍惊惧，已是魂不附。

耿照没工夫分辨她是不是在偷看，连人带帘往旁边一拨，目光追着微砾的石凿地板四面投落，未见明显的足印，显然苏合薰连这点也考量到了，在浴房内小心避开，鞋底居然并未踏着水渍。

        没等谈剑笏回神，又一木雀“泼喇！”穿出雾，迳朝牛车俯冲而来！谈剑笏想起“寒鸦抄水”的作用，哪敢让它飞近？饱提真元，隔空一掌，那木雀被劈得翻转弹开，落地前“轰！”燃起烈焰，哔剥作响，鸟的铆丁与其他金无不熔烂变形，竟还先于熊熊燃烧的木制胴。

        “……今夜子时，我在这里等你！”

        也不是突然变天，更非日薄崦嵫夜幕将至，算来没正午呢！就是走着走着，雾气毫无来由厚重起来；笔直的榆树间所渗，慢慢由雾丝成雾幔，终至雾障迷离，回首不见行。

        谈剑笏内功深湛，若有人掩至，绝不能毫无所觉：听得片刻，才发现是鸟鸣有异。这一路榆荫甚深，虫鸟不绝，此际鸟叫声中却有刺耳的刮声响，音调呆板单调，宛若蜂鸣。谈剑笏一凛，长穿出帘幔，将辕座上的老农遮于臂后。

        谈剑笏不敢大意，林间充斥单调呆板的鸟鸣与扑翼声，这木雀的数量还不知有多少，若藉雾掩来，又或腹中藏有火毒药一类，委实教人疼。正自凝神，忽听篷车内一人峻声：“辅国，让我下来。主人家便要现，咱们登门是客，不能瞎坐着。”正是埋皇剑冢的老台丞萧谏纸。

        ◇◇◇

        饶是谈剑笏好脾气，也不禁蹙眉。这话打二十里前他就听了，近十里内大雾骤起，那老农胜似唸经，每进一里便要饶上一段，谈大人莫可奈何，只好解往老汉手里添点儿；此际打开再瞧，只余三两枚制钱，碎银还有小半块，不觉有些火气，掏与老农：

        不及开口，一抹乌影已自林梢掠下，直冲牛车，型与鹰鹫一般无二；到得眼前，赫见是只周布满铆钉合胶的木鸟！

        “知您哪营生不容易，我家大人亦无榨取民富之意，都尽给了。可您不能这样啊，这些钱好生斟酌，够一家老小子吃上月余了。我等为官也只靠一份薄俸，禁不起这般要。”

        难怪附近的百姓要说是“妖怪”了。见得这般栩栩如生的造物，谁能不信世上有神魔？

        岂料老农将先前收的钱，一脑儿回他手里。“大人！老汉真不是为财，再往前与阴曹无异，有去无回，要老汉舍了诸位独回，又恐伤阴德。请几位回罢，老汉载诸位一程，分文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