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佛连这点也激怒了封却屛，她本想一匕扎灭他I只烁亮眼瞳，只是如此近距离一瞧，忽觉这杀千刀的贱也有双漂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心一，忽有些着慌起来，反过匕尖，便想往他宽阔结实的腹间落。

        “……神君！”黑岛众人拾起兵刃围上，漱玉节摇摇手，仰望着异常高大的青年，正色：“我宽赦你的无礼。让开！”以她的份，自行退出男子的臂围，削的是黑岛上下的脸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漱玉节已给足了这人、以及他背后的苍岛势力面子；有台阶不下，绝非黑岛之责。

        封却屛气得胀红小脸，浑轻颤，从腰间擎出一柄小巧如牙梳的锐匕，斥：“笑什么？跪下！”黥面青年冷哼着，面色阴晴不定，几度变幻，这才单膝跪地，鳞纹爬过的脑仍较少女略高，两人并未平视。

        后来漱玉节才知，男童乃封素涛的么子封德馨。

        “他到底是小六，还是小七？”漱玉节走上前，却非与大人说话，径带着温柔笑意，不着痕迹地与男童攀谈。封德馨笑得更欢了，咧着嘴：“是小六七！有时小六，有时小七。”

        男子无声一笑，垂落青竹，侧让了开来。封却屛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竟簌簌颤抖着，不由得又羞又窘，二度扬手，“啪”的一声清脆利落，掴的却是那黥面男子之脸。

        女郎本能松手退开，恰恰撞在来人怀里，仰见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逆光看不清五官形容，只觉轮廓峭冷，宛若山岩；左半边脸上刺着龙鳞般的黥印，漫过嘴角面颊、眉眼，蜿蜒至额际脑后，龙鳞刺青走过寸草不生‘，索剃光了发，只余圆颅上一层薄薄青碜。

        本该是吓人的模样，不知怎的漱玉节却无甚恶感。

        高瘦的灰袍青年被她打得嘴角破裂，“呸！”侧首吐出一口血唾，咧开染朱的森森白牙，訾目歪嘴的模样与其说狰梦，更似桀骜不驯；休说隶不应有之，便在五岛男臣属的脸上亦极罕见。

教施袭之人偷鸡不着，顺便吓吓封家那不知天髙地厚的无礼丫，却于颈侧被劲风削疼之际，省觉事态的严重。

        “大姑娘”之所以走得忒急，据说便是怀他的时候失了调养，生产时又格外辛苦，以致留下病。封素涛对老七仍是男子，毫不掩饰失望之情，或许明白这孩子出世时的死命挣扎，不仅使自己再难生育，更剧烈地缩短了寿命，对封德馨甚是冷淡。由是封却屛对这个么弟分外怜惜，花在他上的时间和心力，倒比母亲要多得多。

        一名约莫两岁的男童挣脱了妈怀抱，摇摇晃晃跑来，谁知脚下一踉跄，闷着撞向一旁的嶙峋路石。

        妈吓得脸都青了，封却屛没想到要斥责，慌忙抢上，一把从青年手里抱回弟弟，没口子问：“有没有怎样？有没有怎样？”男童笑：“姊姊，还要！跟小六说，还要一次！”

        五岛向有“刑”的传统，主家不仅对不安分的隶有生杀之权，古老的习俗里甚至有拷掠隶以夸耀实力、祭天祈祝的仪式。漱玉节见少女也不端详仔细，依她二人的高差距，这一扎不是伤到心肺，就是从胁腋入，这人便不死，武功也难复旧观，不禁可惜起他的手来，忽听山上一声童唤：

        或许……是因为他有双好看的眼睛罢？男子俯视她，年轻的黑岛神君从未被男人这样瞧过，他怀里烈的男子气息冲撞着、蜂拥地钻入她的鼻腔，与他肆无忌惮的注视同样无礼，充满掠食者般的危险气息。

        “还……还要！再一次，小七……再一次！”

        少女放下心来，紧绷的小脸出一丝笑容，啐：“教你要！吓死姊姊了，知不知？”再看青年的眼神已不如先前那般疾厉冰冷。

        “……小六！”

        这要是在黑岛，毋须漱玉节亲来，家臣便要出声斥喝、乃至出手教训了。但一来在苍岛地界，轮不到黑岛之人说话，二来以青年适才显的那手快剑，现场恐怕也无人“教训”得了他。

        “当心！”封却屛失声尖叫，无奈相隔两三丈之遥，哪来得及出手？蓦地一阵迅风刮过，激得她发飞衣扬，男童张开双手跌入一团灰影中，那黥面青年不知何时已至前，堪堪将男童接住。小娃儿咯咯笑得可欢了，伸手抓他脸上的刺青，迭声：

        那一抹隐藏在龙鳞刺青里的嘴角上扬着，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彷佛世间无一事不可笑。那是亡命之徒独有的笑容，只有活在没有明天的世界里才能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