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队伍顺而下，前后竟有四十艘之多，清一色打出“叶”氏旗帜。

        秦时明月汉时关，千百年传唱下来，抛开故事情怀，在商人眼里只化作值钱的四个字：

        谈什么？当然是谈生意。

        本朝律令，行商者不得穿五色华衣。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京城定下的规矩到了大江之南，行走江南两浙的巨贾们讲不讲朝廷规矩，要看各地风气和自家良心了。

        叶扶琉就喜欢有价无市的稀罕生意。

        船旗帜招展，数十只商船队伍，整齐出大而醒目的  “叶”字商号。

        雪白纤长的手指动作极灵活，片刻就剥开一堆，面前堆起大堆的壳。

        女童眉开眼笑，捧着荷包欢喜谢，“谢叶娘子赏钱！”

        如此气势惊人的船队，河边路过的行人商家，谁都要停下多看一眼。

        秦瓦，汉砖。

出现一截藕色的雪白手腕。

        坐在对面的来客是个斯文白净的男子。谈吐温雅带笑，看起来极好脾气的模样，接过菱角儿剥开，并不自己吃用，反倒把雪白的菱肉放进叶扶琉面前的小瓷碟里。

        “君子不夺人所爱，叶小娘子慢慢吃。吃好了我们再谈不迟。”

        “这趟运的什么重货呢。看那些船的吃重，几乎浸到水线了。”

        清洗干净的砖面上，显出美的人物浮雕。

        布帛绢匹只是顺带的。

        水波倒映到中央最大的一只商船上，波光粼粼的光亮，竹青色垂帘从里掀起，阳光下出一截藕色的皓白手腕，往岸边招了招手。

        岸边叫卖菱角的女童追着商船小跑，利落地抓一包菱角扔去船上，脆生生大喊，“承蒙惠顾十文整！”

        “江南这两年新兴的商号。兄台可曾听说，叶家领队的商，嘿，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沈氏商队的大当家沈璃，今日就穿了致华美的天青纱罗，从到脚一副贵公子穿，指骨斯斯文文拨弄着桌上的一小块青砖。

        河边酒楼喝酒闲扯的几个行商早忘了刚才的话，话锋一转，顺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叶”字，继续往下扯淡。

        叶家的当家小娘子，声名如雷贯耳，江南两浙一带走商的大小行商谁不知。

        叶扶琉叼着菱角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漫不经心问了句，“货如何？”

        “生意走的是和气生财，讲究个畅通顺遂。手上现货的来路，沈某按规矩不多打探。但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州县衙门接了上的缉捕文书，各都在设关卡抓人，你弄来的这船汉砖，叫我怎么接？”

        江南水乡多行舟。河纵横阡陌，覆盖在州县大地，仿佛渔网般细密交错。许多酒楼茶肆就建在临河边，客人凭栏眺望，河里的船只络绎不绝从酒楼下驶过。

        她行商的老本行，和普通行当稍微那个……有点不一样。

        被众人议论纷纷的叶氏当家小娘子，叶扶琉，如今就坐在船舱里，斜倚着凭几，有滋有味地吃着新买来的菱角儿  。

        叶扶琉自己吃够了，才想起对面的来客，把剩下几个菱角儿意思意思往前一推。“天气热了，有劳沈大当家跑一趟。你也吃点菱角儿，降降暑气。”

        “叶家商队。”

        沈璃是个识货的行家。略拨弄几下，出满意神色。

        一列商船悠然顺而下。

        ――

        “鲜脆菱角来一包。”

        “叶家布帛生意的。还能运什么，满船压舱的绢匹。有钱哪！”

        拥有千年历史的汉砖，每一块砖石都绘制彩绘和美浮雕，是历朝历代文人雅士追捧的贵品，有价无市。

        沈璃笑了下，便不再问。打量清楚了汉砖，轻轻放回桌面，“这批汉砖是好物。但叶小娘子的生意得不地。”

        “最近听到一桩奇闻。江宁信国公府的祁世子，名下有宅子被人连夜拆个光……”沈璃屈指叩了叩汉砖，“怎么，是你的手笔？”

        视线连同说到半截的话都不自觉停住了。

        大雍朝商业繁盛，叶家的商行招牌这两年在江南打得响亮，生意风生水起。但叶扶琉主要的，却不是刻意传扬出去的布帛生意。

        汉砖。

        今天坐在叶扶琉对面的，正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沈氏商队大当家，沈璃。

        哒，一小包铜子儿连同荷包扔回岸上，“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