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荀羡不答反问：“阿姊以为我为何来会稽？”

        抗旨不遵在皇权暗弱的东晋屡见不鲜，但能避免还是要避免，从这一点上来说，荀羡还算有分寸。

        眉目锋芒如刀，充满少年意气。

        猜不出荀羡为何而来，不妨碍王琅打乱他的节奏，将主动权纳入自己手中，但王琅没有想到，自己这句虚晃一枪的铺垫，竟是直接收到了反馈。

        她眨眨眼睛，心里逐渐涌上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令则这是准备效仿霍骠骑，胡虏未灭，无以家为？”

        说完这话，王琅想起他们王家上一个尚公主的王敦可不正是谋反灭门，而最近另一个尚公主的桓温与其世子桓玄，结局也是众所周知，荀羡的话语不能说完全没理，于是她补了一句：“令则是振家之人，必不堕荀家家风。以此为由抗命，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王琅不为所动，轻轻一哂：“那是了天子尊长，以臣凌君。尚公主是为天家婿，岂可相提并论。”

        归结底,  是世扭曲黑暗，碾碎了所有不愿同合污的铁骨。

        晋人出城就像今人出国,  必须持有官府发放的“过所”作为份凭证，尤其京师、边这样的重镇,  理更是严密。

        对话至此，哪怕没想起历史上那桩逃婚事件，王琅也已经可以猜出事情的眉目，笃定：“天子招令则为婿？”

一件事，由荀羡主动开口说出，与由王琅开口破，效果自不相同。

        第79章  逃婚始末

        王琅早年不太能接受冬天的满目萧条,  后来想法变化,  开始欣赏冬季独有之美。这两年坐镇一方，有机会事无巨细过问国计民生，更发现冬季才是决定来年春天生长面貌的时刻。

        荀羡如今既未成家,  又未出仕,  没机会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倘若得不到家人襄助,  在现任丹阳尹手下绝难取得一张过所。

        王琅挑起半边眉，似笑非笑睨他：“令则所言甚是，只要志在功业，成家与否无甚关碍。”

        而也不能单单责怪豪门士族唯利是图,  若郗家依然保有现今的权势实力,  皇帝又怎么敢纵容公主强拆两家婚姻？

        荀羡奇怪地瞟她一眼：“霍骠骑拒绝的是豪宅府邸，并非天子指婚。”

        曾经缀满树冠的绿叶枯萎凋零,  曾经柔招展的枝条收缩干瘪,  所有曾经打动人心的美丽然无存,  只留下光秃丑陋的姿态等待来年春风的呼唤。

        好在她如今脸见长，被人当面指出错误倒也不觉得尴尬，点点准备夸荀羡一句把话题转回来，却见荀羡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转为晴朗，漆黑的眸子里辉光熠熠：“是我拘泥了。为家为室，无甚关碍，霍骠骑的本意与阿姊同，在于功业为先。”

        但以荀家立场论，尚公主利大于弊，没必要担着抗旨的风险拒绝,  自然也不可能帮着荀羡逃婚。

        移栽换

        王献之被迫与郗茂和离，另尚新安公主司福一事上，琅邪王氏的其他族人不也保持了同样的视若无睹吗？

        既然成不成家无关紧要，那成家也不影响他建功立业，这是抓荀羡语言上的漏。

        想在这样的世中长期生存,  只能像严寒霜冻下的植物――放弃收养分的枝叶,  降低维持生命的水分，削弱感知外界的觉,  将所有营养全收回埋藏在地面下的系紧紧封锁。

        王琅还真没注意霍去病说这句话的背景，只是经常听到人这么用，不过荀羡家传渊源，不可能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是吗？

        “现任丹阳尹是干练人，我不知令则除却会稽还有何可去。”

        荀羡矢口否认：“微末之名，何能入天子之耳，此非上意。”

        问题回到最初的起点,  王琅目光微移，自荀羡入室起柔和闲适的神色一瞬间从她眸中全褪去：

        实则无论东晋还是更早一些的时代，成家与立业之间都没有必然联系，毕竟国家征收赋税、征发徭役可不成没成婚，一满年龄就会强制摊派。

        王琅的话语虽然不甚严谨，但不应该引起如此大的反应，除非……

        王琅暗暗点，又听他：“历观前代，与天家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况且大丈夫立功名，当砥砺志行，广才奋进，何能借天家婚姻求富贵。”

        荀羡为何来会稽？

        王琅略微讶异，见少年端丽疏朗的眉目变得沉凝，直直看着她，面带不豫之色。

        只听荀羡突然出声反问：“婚宦何干？”

        不过因为人多力量大在古代基本是一条普适真理，从上到下都以早婚早育为佳，结婚年龄往往早于成年年龄，世俗间自然而然产生先成家后立业的印象，并逐渐以婚礼代替冠礼，作为男子成年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