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也好，修剪定植也好，绝虫害也好，一切其他季节必须小心翼翼的行为都可以在此时大刀阔斧进行，并有事半功倍之效。

        来年枝轰轰烈烈繁花如海的壮丽景象，其实在严冬的枯瘦枝干上就已能够预见。

        也是因着这一份认知，此时此刻的荀羡在王琅看来就像拒绝在严冬修剪的名贵植株，任地保留着一青翠枝叶。美则美矣，但容易冻毙在风雪之中，活不到来年春天。

        直白揭破少年走投无路的窘境，则是因为用逃婚来抗拒指婚的行为出奇荒唐。

        魏晋南北朝加起来数百年时间，出于各种各样原因不愿驸的世家子数不胜数，但最激烈的反对不过是自残躯、装疯卖傻，像荀羡一样试图靠出走逃婚的案例，王琅翻遍脑海也想不到第二个。

        现在由于王琅的影响，他依然任地逃婚，却成功混出建康，悠闲从容地来她面前侃侃而谈。如果让他产生如此理也能成功的想法，无疑非常糟糕，王琅只能自己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他在这件事上的理有多幼稚。

        果然，听她这么说，少年的脊线一瞬间崩得笔直，显然颇觉刺痛，但他转瞬忍了下来，冷静回：“阿姊所言不错，此事若想转圜，会稽是我唯一的去。”

        听起来话里有话。

        王琅眉梢微扬，故意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令则能行出逃婚之举，竟然还想过转圜么？”

        荀羡抿了抿，语气冷静克制：“有丞相从中保举，陆令尚且不知所言。但我心中确认此事不妥，于是来会稽寻找丞相乐意听从之人。”

        倒是能屈能伸，还会拐弯抹角奉承人。

        只可惜她看过晋书，知他没想那么多也逃了。

        王琅心里觉得好笑，态度也柔和些许，端起郡内出产的青瓷茶盏呷了口茶：“阿洽向令则了内情，却没能说服令则。我当给长豫写一封信，取笑他一番。”

        王导的三子王洽是王家如今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也是建康城中风最劲的少年郎。荀羡与王洽齐名，二人私交不错，也经常一同出行，所过之掷果盈车，连在会稽的王琅都有所耳闻。

        荀羡认为是王导向小皇帝推荐了他，总有他的凭据，王琅说他的消息来自于王洽，更多其实是一种试探。

        而到底年少气盛，自认为占据上风之后，他内心的峥嵘不自觉地出来，言辞犀利如刀剑：“此事何须敬和开口。庾翼荐桓温为帝婿，王丞相便为我牵线媒，纵使事先料想未及，事后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

        原来是他自己猜的，那解决起来就轻松多了。

        王琅轻轻点，这对她来说是只要给王悦写封信就可以轻易求证的事，荀羡应该不至于诓她。不过俗语，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她还是会给王悦写信确认这桩婚事的彻底始末。

        她放下茶盏，说出自己的考虑：

        “古人能容三败，本朝无复宽容，唯对帝戚网开一面。庾公二败于苏峻，而陶公容之，无非看在他为帝舅，份尊贵。小庾荐桓温为帝婿既是识才，也是惜才。令则有方伯才，我若与天家有亲，也愿意这个媒人。”

        从荀羡的视角来看，事情完全是另一种面目。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荀羡幼时读《论语》时很欣赏这一段，认为夫子和他的想法一样――成大事贵在锐果断，第一遍想明白利害，第二遍确认是否留有漏，接下来放手去就行了，反复权衡利弊得失只会困住自己的手脚，陷入自我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