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断其未尽之言的，是御案后驀然响起的一声冷喝。

        幸好眼下在这中军大帐里的，可不只有帝王和犯蠢的戚盛鼎而已。见后者的气焰已让帝王的雷霆之怒生生压了下去，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戏的沉燮这才施施然地开口插了话：

        「中郎将可别用『听其言、观其行』之类的话语随便敷衍。太子的温良恭俭、谨言慎行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若非遭小人蒙蔽误信谗言，谁会把太子当成那种居心叵测、心怀不轨的人？不说其他……中郎将只因那些随军文书与太子亲近、又是最有机会犯下这案的人，便自以为是地将罪名安到了太子上；却不知太子本没想将你口中的『太子门人』安插进军中，而是圣人顾及太子立场亲自出的安排？」

        听戚盛鼎越说越离谱，言词间分明将爱子当成了大逆不之人看待，萧琰便清楚这个手下将领十有八九是受人蛊惑才会对太子有此偏见，仍不由给气得浑发抖：

        「好了，下去自领十军棍吧。」

        「臣确实不该妄议太子；可就像人家说的，无风不起浪、无不来风，那些书生崽子经手不少军情文书，对存粮的状况可说再了解不过，又是太子门人……如今出了事儿，臣因此疑心到太子上，不也是理所当然？圣人若是不信，且待臣将那些书生崽子抓来逐一审问，自然便能查出个一二来。」

        「息怒？你知朕因何动怒？」

        「这……」

        「说也奇怪……戚中郎将虽为禁军将领，平日职司却以戍守京畿为主，即使入晋见，能见到太子的机会也十分有限，更别说是进一步交谈了。换句话说，太子若非太子，于中郎将而言也不过就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缘何能让中郎将生出如此之深的恶感？」

        分辨出音声的来源，先前光顾着打击沉燮的戚盛鼎心下一紧忐忑回眸，只见帝王正睁着那双凌锐狭长的凤眸冷冷睨着自个儿，神情间的沉怒一望可知；饶是他至今不认为自己有说错什么，仍不由给那冷凝慍怒的目光迫得背脊一凉，忙单膝跪地一个叩首、颤声：

        给萧琰这么一番劈痛骂，戚盛鼎原先单膝跪地的姿势立刻转成了俯伏下拜、五投地，背后更是冷汗涔涔，一方面仍旧觉得有些委屈──他确实没有刻意诬陷或嫁祸的意思──一方面也因帝王的质问和斥责隐隐觉出了些异样，因而更是心惊胆、手足无措。

        「确实……」

        「圣、圣人息怒──」

        好在萧琰气归气，却也知戚盛鼎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将气撒在此人上本无济于事。故几个吐息稳下心绪后，他也未再疾言厉色地加以斥责，只是一声叹息，：

        「这──」

        「有能力安排这一齣、又不希望咱们打得太过顺利的，除了太子还──」

        「够了。」

        「当、当真？」

        仔细想想，若非有人一直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太子不是好人」、「太子有问题」，他又怎会一出了事儿便往太子上想？意识到自个儿多半是给人当枪使了，终于反应过来的戚盛鼎更是汗如雨下，却又说不出「圣人恕罪」这等无耻讨饶的言词，只好死死压低颅，盼能以此平息圣人怒火了。

        「既然知了，就莫再轻信谗言、受人挑唆。若有人私底下非议太子，你也要多加留意遏止，知吗？」

        戚盛鼎原就是个直心眼直脾气的──若非如此，又怎会直接当着帝王的面毫无技巧地指责、怀疑太子──听沉燮连消带打的这么番分析解释，倒也真觉出了不少疑点。

        「眾人只朕对太子溺爱信非常，却不想想朕缘何在五子中独厚太子？实在是太子聪明慧、至纯至孝；朕为人父，又如何能不亲近、疼爱这样的孩子？」

        「储君亦是君，你既无御史风闻奏事之权，又有什么分、什么立场对朕的太子妄加非议揣测？朕念着昔日袍泽之情，对汝等多有优容，岂料却纵出了你这等把愚昧当耿直的蠢货！」

戚盛鼎一个頷首，出了个「你终于承认了」的表情：

        「圣人息怒──」

        戚盛鼎脑转过来了，自然也就知自

        「臣遵旨，谢圣人恩慈。」

        「是。」

        戚盛鼎也是成了家育了子的，经帝王这么一解释，倒也心有戚戚焉……「是臣駑钝愚昧、误信小人所言。」

        思及自个儿未尽的话语、想到京中那些关于圣人如何惯、信任太子的传言，这位先锋大将紧张之馀又有些委屈，忍不住辩解：

        「查出个一二？让你屈打成招，栽赃嫁祸么？」

        帝王混跡行伍多年，对这些武将鲁直缺心眼的子十分了解，故率军出征以来，私下召见也好、正式会议也罢，都极少拿朝堂上那一套来约束、限制这些将领的言行……不想纵着纵着，竟将人纵成这副不知好歹的德行；不只私下议论太子，还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胡言挑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