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阿毫却摇摇：“平子，你不走这条路，本不明白其中关窍。勤奋并不能弥补一切差距，就算贵族子弟中十之八九不学无术，可至少也有十之一二与我一般潜心科举。他们不缺大儒教导，更不缺古籍钻研，家学深厚，见识广博，即便我再活几辈子也赶不上。”

        阿毫听了也苦笑：“可饶了我罢，那些军粮械同四书五经本就是两回事。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恐怕在军中熬两天就要交代了。”

        “你把我说得跟个嗜血魔似的，我可还没杀过人呢。”孟开平豪气干云：“男人嘛，庸庸碌碌是一辈子，战死沙场也是一辈子，倒不如死得其所，轰轰烈烈！”

        阿毫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古人有云，‘士宣其义，必先读其书’。仅靠征讨未必能平定天下，民心所向才是众望所归……”

        孟开平不愿听这样的气话，当下便反驳：“乡野出又如何？那群贵族子弟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凭借着爹娘荣光作威作福，算什么真本事？只要你勤学苦练，定能胜过他们。”

        阿毫听了这话，依旧神情颓丧，不抱希望：“去岁我虽过了县试，府试却落了榜，可见所学有限。科举之路漫漫，府试后有院试，院试后还有乡试、会试和殿试……天下学子千千万万，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中举呢？况且，我也未必有幸活至古稀。”

        虎知他当局者迷，面上也不再多劝，只敷衍：“是是是，我也觉得孟叔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样的子，待在哪儿气都不会顺，天生就该去沙场搏命。反倒是开广哥情好，无论什么都能出名堂来。”

        虎忍不住笑：“你怎会如此想？我的意思是他偏心你，怕你遇险丢了命。”

        他又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什么之乎者也、利国利民、沧桑正，然而除了他自己没一个人听得懂，大家都只当耳旁风罢了。

        阿毫脚程慢，缀在队伍后，听见这句不由了汗：“未必未必……自古文臣武将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远不说，且说城中那位达鲁花赤家的叁公子。他比咱们年纪还小些，竟已过了乡试，福大人盼他多多磨练，便没允他参加十一考。可我看过他的文章，可谓之璧坐玑驰、神完气足，待后年十二考定然榜上有名。你赞我聪颖好学，实在赞错了人。”

        “你就胡扯罢。”孟开平满心怨气，从没想过这一层，本不以为然：“凭什么大哥想干啥就干啥，我啥都得求着他？他若真偏心我，就该顺着我的意。”

        众人哄笑一阵，旋即都拎起竹篓朝山下走去。

        这趟出来原就是取乐的，手里有了铜板，少年们立刻张罗着如何花销—

        下山路上，虎凑到孟开平边，低声：“他分明是没想教你领兵，只盼你日后帮开广哥军务呢。”

孟开平宽他：“听闻有人古稀之龄还与你同考，总归不止一次机会，败了便再闯，无需过虑。”

        从巳时到申时，少年们脚步不停，一路紧赶慢赶才终于在日落前进了徽州城门。

        一旁的吴九背上沉甸甸的竹篓，上斗笠，插嘴：“照你这么说，还考个屁的童生！不如跟平子学账目罢。他爹如今也不督他练武了，日日押着他拨算盘，可给他愁死了。你给他当个军中师爷，我瞧着刚好。”

        “咱们没赶上好时候。自延祐二年朝廷恢复科考，至今一十一次，录取人数寥寥，更别提咱们这样乡野出的汉人了。昌溪村近百年来没出过一个进士，连祝先生自己都未曾考中秀才，何况我哉？”阿毫继续。

        他才十五岁，几乎看尽了往后余生，并不敢奢求出人地，只求养家糊口罢了。

        “你可别酸文假醋的了。”吴九打断他，怂恿：“元廷不知哪日就亡了，到时你考上状元都没人认，还不如跟咱们一起从军。兄弟们生在一个村，死也死在一块儿，痛快！”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孟开平就来火。他最烦文绉绉、乱糟糟的东西，见了账簿便脑发昏，几作呕，恨不得把算盘掰成两半。

        阿毫的舅舅在渔梁镇的码撑船，码附近人来人往，生意也好，孟开平便提议去那儿落脚摆摊。果然只日落前后半个时辰，七八篓箬叶便卖了大半。

        “平子，别怪我多嘴，孟叔这心偏得厉害啊。”

        “老爷子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孟开平哼：“他偏他的，我练我的。总归小爷我志不在此，他还能拦着我上阵杀敌不成？”